“希望?哼哼。”土肥心灰意冷道,“老婆离了,家散了,工作丢了……七年!七年之后我四十岁了,希望在哪儿?”
“你必须面对,不能逃避。”钟鱼看着他的眼睛说。
“我知道,你放心吧……”土肥怆然一笑,“怎么样,你过得好吧?”
“我呀?维护员……厕所维护员。”钟鱼自嘲道,“打扫卫生的。我觉得挺好,工资不少挣,按时发,又不加班,把该做的做了就没事了,自在。”
“是啊,自在,自由……自由最宝贵。”土肥有感而发。
“前天我看到刘丽了,她正办出国签证呢,说是去美国。”钟鱼把这个消息告诉土肥。
土肥一愣,黯然片刻后又无所谓地笑道:“这个女人做出任何事我都不觉得意外。”
钟鱼听到他用“这个女人”来称呼刘丽,猜测两人之间的纠葛匪浅,不便追问,于是岔开话题道:
“洪军,你呢,好好改造,争取减刑。路是远点,我不能常来看你,但逢年过节我一定来,给你带好烟抽。”
“谢谢你……”土肥的眼圈红了,“钟鱼,你刚回城那会儿正是我飘得最高,得意忘形的时候,说得那些话……你不记恨我吧?”他愧疚地看着钟鱼。
“嗨,什么话,咱们谁跟谁呀!”钟鱼像拍他的肩膀,可惜隔着玻璃墙。
——“236号!探视时间到,起立!”一旁监视的管教威严地喝令。
“是!”土肥训练有素地霍地起身、转身,身形笔直地走过去。钟鱼心底涌起一阵酸楚。
“土肥,提起精神,好好改造,早点出来,我等你喝酒啊兄弟!”他高声嘱咐。
土肥转过头,动容道:“谢谢你,鱼头!”
大萍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因为味道好、分量足、价格公道、干净卫生,许多棬子树外的人也慕名前来,拐进来坐在小吃摊上热乎乎地吃一碗小面、抄手或汤圆再去。大萍过去那段历史已是人人皆知,普遍的看法仍然是贬义,但态度毕竟宽容许多。男人女人的心态虽有分歧;看着她落落大方、从容有礼,既热情又不招摇地待人接物,女人们放心了,既然已经改邪归正重新做人,界线可不必划清。男人们多少有些失落,某种可能再无可能,既然丧失了无惧无畏的锐气,只能把她当做庸常的女人对待了。殊途同归,大萍获得广泛的谅解,回头客越来越多,两张矮桌增加到四张,继而增加到六张……
钟鱼依然是这里的常客,雷打不动的一碗抄手,大萍对待他像对待其他食客一样热情有礼,但碗里的分量却明显不同,钟鱼数过,他这一碗里有二十五个,正常的该是二十个。多出来的五个代表一种特殊待遇。所以每当吃到剩下最后的五个时,都会用筷子点点碗,向大萍感谢地一笑,大萍则回以摇头一笑,意思是“没关系。”两人隔空的眼神交流很隐蔽,不被其他食客察觉,不然肯定会引起集体的声讨。
如今钟鱼的生活过得异常充实,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维护”厕所,但精神生活却是每日更新。艾凤蓬勃的情意犹如人间的四月天;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而且红杏枝头春意闹。一只只缤纷的纸鹤不断向钟鱼飞来。情书越来越脱离现实,天马行空,神思恍惚。逃避“本我”,憧憬“超我”。主人公可以是任何的经典角色,唯独没有俗常的自己,她患上了情爱妄想症——“跳跃的心儿呀,为什么这样慌乱?像那平静的湖水荡起波兰(澜),啊……半喜半差(羞),半差(羞)半喜,难道梦中的爱神真的悄悄降临我身边,降临我身边……”钟鱼想起了:哦,是电影《庐山恋》张瑜和郭凯敏的《恋曲》。——“火一样的情,火一样的爱,两颗心中燃起来,云也开,雾也开,青春的花朵放光彩,花呀处处开,人间春常在,春常在……”钟鱼想起来了:哦,这是电影《他们在相爱》中的《火一样的情》。——“小钟,明天我休息,咱俩见不到面了,唉……”“呵呵,这有什么唉声叹气的,后天见呗。”“看看吧。”艾凤递上一只纸鹤,钟鱼展开一看:“我的情爱,我的美梦,永远留在你的心中,明天就要来临,却难得和你相逢,只有风儿,送去我的一片深情……”钟鱼想起来:哦,这是李谷一的《乡恋》。当然,有些是钟鱼熟悉的可又一时想不起的——“鱼弟,你家里有什么亲人?”“只有我妈和我,不是告诉过你嘛。”“有妹妹吗?”“没有。”“姐姐呢?”“没有。”艾凤面带嗔意。钟鱼赶紧拍着脑袋搜索枯肠……“哦,有,凤姐就是我的姐姐。”艾凤满意了,“看看吧。”她递上一只纸鹤,钟鱼展开一看:“亲爱的鱼弟,几天来我百般地回味,我深深地觉得,和你相逢是幸福的事,我们是亲人,曲折的遭遇把我们的感情和命运连在一起,鱼弟,我爱你!这是一种血肉相关的、从心灵深处滋长来的针织(真挚)感情……”钟鱼想起了,她就是《第二次握手》里的丁洁琼,自己当然是苏冠兰了。还有些是钟鱼的确陌生的——“小钟,我不相信这是真的。”艾凤歪着脑袋望向钟鱼。“什么真的假的?”钟鱼莫名其妙。“我是说你迟早会变心的。”“这是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