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玻杯精致地斟满四分之三,杯底卧冰块,杯沿夹一颗鲜红的车厘子。
钟鱼刚尝一口就知道完了,又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土洋结合的畸形产物。小二忒注重花架子了,把父辈的精髓都丢了。看看邻桌的小资情侣们满意地享受着匠巧的欧式浪漫,一边喁喁而谈,一边雅致地品呷香精色素酒精混杂的昂贵的垃圾饮料,真为他们感到悲哀,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钟鱼指头在咖啡色的圆桌上敲着节拍,唱起那首雄赳赳的怀旧老歌——“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
钟鱼越唱越亢亮,低声交谈的小资们纷纷侧目而视,哪儿来这么一个俗人,扯开嗓子就开嚎,而且是国产的《智取威虎山》。这是有高雅阶层的社交圈子,什么是高雅?高雅就是讲究;穿的讲究,喝的讲究,谈吐讲究,抽烟的姿势讲究,笑的讲究,哭的讲究,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都讲究,为的就是与俗人的粗鄙拉开距离以便傲视。因为讲究,所以隐忍,只对钟鱼放肆行径侧目而视。
钟鱼在阶级的无声遣责下坐不住了,觉得自己十分多余,而且十分压抑。他一口饮尽杯中酒,起身出门。走出大口,才痛快地发出那串直抒胸臆的尾音——“哦……哈哈哈……”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钟鱼站在64吋的壁镜前,和对面的自己对视一分钟,然后拿起海绵块涂抹上去,将这平静的影像湮没在一片白色的泡沫中。
厕门呯地一声撞开了,一个满身酒气大腹便便的男人踉跄地冲进来,进到隔间里,撑着马桶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钟鱼厌恶地捂住鼻子,点燃檀香,打开换气扇。在这里,钟鱼见识到的呕吐和排泄一样多。这些衣冠楚楚的有钱人沉湎于上吐下泻的不堪生活,而卖火柴的小女孩透过温暖灯光的窗子看到是这些人肉林酒海,纸醉金迷。同样是暴殄天物,糟蹋粮食。
但这次的情况有些不同,呕吐声之后大腹男没有立即出来清理,钟鱼站在盥洗台前托着方巾空守了半天,隔间里全无声息。钟鱼不由得担心害怕,怕这厮脚下不稳一头栽进马桶,溺死在里头。他悄悄走到隔间前,耳朵贴在门上窥听一会儿,然后轻推开一道缝查看。只见大腹男岔开两腿坐在地下,头仰靠着马桶,下巴挂着黏涎,满脸泪水,痛苦地抽搐。
钟鱼推门进去,俯身碰碰他:“先生!先生!您没事吧?”
男人睁眼看看他,突然爆发出“哇——”的一声痛哭,“我是王八,我是活王八!”男人捶打自己的胸口哭喊。
钟鱼吓了一跳,心想这厮喝了多少酒,吃了多少甲鱼,都癔症了。
“先生,您是人,不是那……什么。您站起来说话好吗?”钟鱼搀他的胳膊。
“我就是,当了十几年的活王八。”男人推开他的手,颓唐地自语,“我知道,你不用安慰我,不用欺骗我。”
钟鱼同情地看着他,无话可说。
“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男人抬起泪水模糊的双眼,“有一个孤儿,没爹没妈,吃百家饭长大,八岁起就帮人拉板车挣活,渴了喝口凉水,饿了咬口干粮,什么苦都吃过。二十年后,他挣下了一份丰厚的产业,有钱……后来,他娶了一位美丽如花的姑娘为妻,两年后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生活得很幸福。”
“那不是很好吗。”钟鱼插话道。
“可是,可是……孩子不是他的骨肉。”男人痛苦地摇头,“长得,长得根本就不像他。”
“这算什么证据。”钟鱼嗤笑道,“我和我爹长得还不像呢。”
“我去医院做过检查!我没有生育能力!”男人激动道。
钟鱼怔怔地看着他,“您就是那个孤儿?”
“当时我都气疯了,她辜负了我,欺骗了我!”男人双手****稀疏的头发怨怼道,“……可是,她是我的至爱,一直都是……我不知该怎么办。你说,我应该沉默还是亲手扼死她?”
“这事……您说了算。”钟鱼哈哈腰说。
“我选择了隐忍,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男人叹气道,“因为对一个孤儿来说,没有什么比家的温暖更珍贵的东西,尽管是假的,也是珍贵的,你明白吗?”
“明白。”钟鱼点点头,“善意的谎言嘛。”
“一个月前我被诊断出癌症,晚期……”男人平静地说。
钟鱼吃惊地看着他,不知怎样安慰。他从兜里摸出香烟递上一支,“我的烟不好,别嫌弃。”
“嗨。”男人无所谓地接过来。
钟鱼划燃火柴帮他点燃了,叹息道:“兄弟……想开点。”
男人深吸一口道:“我刚刚见到那个男人了,她带来的,说是给我引荐的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我知道就是这个家伙,从他们的眼神中我看出了。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想霸占我的产业。可我……还一心想着用剩下的时间为她们母子多挣钱,让她们今后的生活衣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