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鱼端着一托盘的方巾穿过一条昏暗狭窄的通道，来到后院。布草房在锅炉房隔壁，对面是洗衣房，轰轰隆隆的噪声充斥着耳膜，七八条长绳上床单、被套、窗帘、浴巾迎风招摇，墙根晾晒的一排墩布不停地滴着脏水，空气里飘浮着潲水的气味。如果说堂皇的门脸是一个人干净的脸面，那杂乱的后院便是他泥垢的脚底了。
钟鱼侧身像走迷宫一样绕过几排招摇的白色，走进布草房，一间不大的屋子挤挤挨挨地立着不锈钢架子，层层叠叠堆满布草。钟鱼仿佛曲径通幽一样走进深处。一盏25瓦的昏暗灯光下，艾凤坐在桌前，举着小镜子上下左右地端详脸上的瑕疵。
“凤姐，换方巾。”钟鱼将托盘丢在架子上。
“又要换？”艾凤放下镜子，“不是上午刚换过吗？”
“黄鼠狼说太湿了。”钟鱼一屁股坐上桌子，“吃饱了撑的就知道找事。”
“别搭理他，有病，缺德带冒烟的！”艾凤同仇敌忾。
“依我以往的脾气，一拳打得他满天找牙！”
“是满地找牙。”艾凤笑着纠正道。
“没错，丫不是喜欢昂着秃头走路嘛，我来一记下勾拳，打得他满天找牙！”钟鱼边比划边发狠。
“哎嘿……哟，小钟，你可真逗。”艾凤乐不可支，“消消气吧……来，姐给你好吃的。”
艾凤拉开抽屉，捧出一串紫红大粒葡萄，“吃吧，败败心火。”
“我可不吃这个。”钟鱼战齿畏惧道，“我打小就怕吃葡萄，酸。”
“不酸，甜……”艾凤拈下一粒送到钟鱼嘴边，“尝尝，姐喂你一个，张嘴……”
钟鱼小心地咀嚼，果然冰甜，而且没籽。“咦？真是。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葡萄。”
“傻孩子，哪是葡萄啊。”艾凤笑道，“这是提子，美国提子。”
“是吗？”钟鱼惊喜道，“那我可不能放过。”他自己动手摘了放进嘴里，“哪儿弄的，偷的吧？”钟鱼嘿嘿笑道。
“嘘……小点声。”艾凤红脸嗔道，“……人家给的，谁吃不是吃啊，凭什么好处都让他们占了去，不就有俩臭钱吗。”她撇嘴不屑道。
“就是，这帮孙子能吃能拉，净他妈拉稀屎！”钟鱼忿然附和，“你说要在十年前，这帮孙子不都得挂牌游街呀，地富反坏右啊。”
“小钟，我就喜欢和你聊天，痛快、解气！”艾凤拍一下他的大腿，“不像那几个，木头，除了会喘气吃饭啥都不会，一棒子打不出个屁来。”
“也就是发发牢骚，骂几句娘罢了，该伺候人还得伺候人。”钟鱼怅然叹气，“我当知青太久了，把大好的青春和热情全赔进去了。如今这世道全变了，真想他娘的霹雳一声暴动！”
“不能暴动，现在严打呢。别犯浑，啊，今后你有什么委屈别憋在心里，说出来。”艾凤劝慰道，“姐跟你交心，咱俩都是苦命人。”
“没时间交心了，我得走了。”钟鱼跳下桌子，“一会儿黄鼠狼昂着秃头又来了。”
“来又怎么样。不用怕！”艾凤鄙夷道，“你再陪我说会儿话。”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黄sir的嗲声：“艾呀，艾？在吗，艾？”
钟鱼不由得打个冷颤，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咧嘴对艾凤戏笑。艾凤面色一红，没好气地答应：
“在！叫什么魂！”说着将吃剩的提子锁进抽屉。
黄sir走进里面，一脸的委琐谄狎还不及收敛，看到颇感意外，不自然地笑笑：
“小钟也在呢？”
“换方巾。”钟鱼不看他，只顾往托盘里叠装。
“你来干嘛？”艾凤斜睨一眼。
“我来看看。快下雨了，晾干的布草该收了。”
“等会儿！”艾凤不满道，“脚不离地地忙，刚坐下来歇会儿。”
“你还累着了？有人洗，有人晾，你只负责回收叠好登记数目就成，这么清闲还抱怨？”黄sir讨好地笑道。又安抚一旁的钟鱼，“小艾心细，这项工作必须交给她干。”
“对，心细的工作得艾姐干。”钟鱼哼笑道，“不辞劳苦，无处不在的视察工作得您这样的领导来干。”
钟鱼端着托盘走出布草房，回身啐了一口：“老色鬼！”
钟鱼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八张大团结。第二天刚好休息，睡足了懒觉爬起来却发觉无事可做。洗漱完毕，点燃一支烟，两手****裤兜在天井里踱了几圈步，仰头看一眼天空，碧空清澈，白云悠悠，阳光灿烂，他的身体里却有一团莫名的怅然孤独之气郁结于胸。最后，他推出自行车走出家门。
巷口的泡桐树下，香华和大双、马小辫、尤寡妇、老蒋媳妇几个老太婆坐在杌凳上摘着菜扯闲拉呱。看见钟鱼骑车过来，母亲不放心地询问：
“到哪儿去？”
“散散心。中午不用等我吃饭了。”钟鱼略点一下刹车便径直去了。
“钟鱼这孩子回来后蔫吧了，不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