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萍已经能够熟练地使用拐杖走路,走下病房楼梯的时候也不需要钟鱼背。
“你看我的,我已经掌握技巧了。”她自信满满地说,“我一步步走下去给你看。”
她挪动到楼梯沿,身体重心暂时放在右腿上,再探出双拐点在下一阶台阶上,拄实了,双臂发力支撑起身体重量,右腿迅速跟进迈下一阶,确切地说是蹦下一阶楼梯。这个瞬间悬空的动作令钟鱼心惊肉跳,张开双臂亦步亦趋地保护着。
“诶呀,不用你。”罗夏萍推开他,“你在下面等我好了。”
钟鱼高度戒备地站在楼梯下,紧张地看她艰难而又全神贯注地跨出每一步。生怕一个闪失栽下来。十几阶阶梯终于有惊无险地走完了,罗夏萍满头汗水地立在钟鱼面前,胜利地笑道:
“怎么样?没问题吧。”
在医院后面的休憩园里,罗夏萍按照自己制定的训练计划,每天坚持走200步,从花坛走到水池,再从水池走到花坛,四个来回。
钟鱼坐在花坛上,看她迎面到面前再转身离去,一丝不苟地蹒跚学步,迈出的每一步都卓有成就感,钟鱼心里既难过又欣慰;难过的是她的一条腿没了,好生生的人从此成了残废,欣慰地是巨大的变故并没有摧垮她,她坦然接受了现实,至今都没看她哭过一回。钟鱼由衷钦佩她的坚强,换做自己早完了,自暴自弃是一定的,自杀和活着二选一,杀一个够本杀俩赚一个的极端也可能在某次酒后付诸行动。
罗夏萍完成了训练计划,不需要搀扶地自己坐下来,双拐搁在身旁旁平定气息。钟鱼摸出手帕,要帮她擦去额头的热汗,罗夏萍却仿佛不经意地躲开了,自己抬起衣袖揩了揩,让钟鱼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这些日子钟鱼明显地感觉到她态度的变化,对他客气又疏远了,关系似乎出现了倒退。或许是要强的性格她拒绝同情,钟鱼觉得应该做出某种表态和承诺。他笑笑说:
“结婚的用品都买齐了,你还……没机会看一眼呢。”
“先放在那里吧。”罗夏萍淡淡地说。
“我还给你买了一件新衣裳,挺漂亮的,等到那一天你穿上。”
罗夏萍摇摇头一声叹息。
“等你完全恢复了,咱们就回去,和从前一样。”
“不会一样了。”罗夏萍看看自己的腿,“已经改变了。”
“我可是从来没有改变过。”钟鱼认真地说。
“是我……我不能拖累你。”
“这叫什么话?我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过。”
“我想过,心里认真地想过。”罗夏萍看着钟鱼平静地说,“我们不可能了。”
钟鱼愕然:“为什么呀?”
“因为……我要回家了。”
“啊!?你,你要回家了?”钟鱼深感意外。
“嗯。”罗夏萍点点头,“我已经尽力而为了,再坚持下去只会成为一种负担,是回头的时候了。”
“这和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并不是一个理由啊。”
罗夏萍抬头望着天空悠悠的白云,娓娓道来一个故事:“从前,有两条鱼受困于泉水干涸的陆地小洼里,两条鱼朝夕相处,动弹不得,为了生存下去,它们互相以口沫湿润对方,在困难的处境里,以微薄的力量互相帮助……”她收回目光,看着钟鱼的眼睛说,“我们就是那两条鱼,曾经相濡以沫、相依为命,在艰苦岁月里,我们付出过真挚的感情,但那不是爱情。”
“我不懂你说什么。”钟鱼心烦意乱地说。
罗夏萍微笑着问:“我们好了有多久了?三个月。我们在一起有多久了?二十年。除去这三个月的时光,在那么多年里我们有过彼此的倾心吗?哪怕一次的怦然心动?如果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留火佬寨,朝夕相伴在一幢老房子里,我们还会好上吗?以三个月的同甘共苦换取一生的幸福值得吗?”
钟鱼怔怔地无言以对。
“真正的爱情不是别无选择,不仅仅因为孤独,不是施舍与感激,不应该那样无奈的。真正的爱情是甜蜜的,是不论你在人群中的哪一个角落,我一眼就能看到你,而你也在喜悦地看着我,因为彼此都在用心地寻找……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我相信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罗夏萍坦诚道,“我如今成了这个样子,所以从容地说出心里的话,也不会有负疚感了。”
钟鱼沉默半晌,长叹一口气道:“我明白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不,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罗夏萍释怀道。她重新拿起双拐,“帮我给家里拍封电报吧。”
钟鱼点点头,望着她拄着双拐蹒跚学步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哎——夏萍。”钟鱼叫住她:
“假如没发生变故,你的腿还是好的,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罗夏萍停下来回头看看钟鱼,笑着说:“会。计划不变。”她用拐杖点点地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深的感受吗?只剩下一条腿了,所以我要更加的脚踏实地,走好脚下的路,不然会载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