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一下门口,奇怪道:“咱俩聊了大半天了,一个来办事的人都没有,真是门可罗雀呀,我看这知青办该关门歇业了。”
“是比从前清净多了,但也不能撤销啊,还有些遗留问题要处理。”
“人都走完了,还有什么遗留问题?”
“很多啦……”胖姑娘掰着指头算,“比如不少知青插队的时候落了一身的疾病,关节炎、胃溃疡、痛风、偏头痛、肺气肿……回城后无法从事重体力活,于是又返回来开证明,要照顾调岗位,还有些知青生产劳动中致残,当时不顾一切地奔回城了,回去后才发现什么都干不了,又千方百计地想回来吃救济,意思我为国家贡献了青春,国家得管我后半生,另外有一部分知青由于各种原因没走,咱们农场就有二十多个,大多是脱产干部,根据《知青工作四十条》规定,这部分人一律按照当地国营职工对待,不再列入国家政策的照顾范围,可是他们又享受探亲假、工龄工资和地区补贴,这样一来本地职工又不干了,再有少数知青因公牺牲、病故、或者自杀,没能活着回去,出于当时的大环境,都是简单地开一个追悼会,草草下葬了,现在家属哭天怆地地回来要人了,要抚恤金、要烈士名分,要迁坟,甚至要报销来往路费,这还不算三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失踪知青,是偷越国境了?还是什么缘由?都难以定性。还有一些男女知青非婚生子,回城风一刮,孩子随便送给当地的一户寨民,两个人拍拍屁股地回去了,之后牵肠挂肚,良心受到谴责,死活要把孩子再要回去,可人家带了那么久,带出感情了,给多少钱也不愿还,最后弄到打官司,还有些知青娶了当地人或嫁给当地人,原本死心塌地的,没想到政策松动能回城了,所以哭着闹着要离婚……”
“我班同学赵腊梅也是嫁给当地人了,还是公社吴主任的儿子呢。”钟鱼插话道。
“对呀,这个赵腊梅昨天还抱着孩子来过,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们还得做思想工作,做调解。”胖姑娘摇摇头说,“哪件事都棘手,都难办。”
“真是欠了一屁股债。”钟鱼靠在藤椅上叹一口气,“其实……这些要求也是合理的。”
钟鱼聊到时间差不多了,便告别出来,坐上依布阿爹的牛车匆匆往回赶。一路上想着当初一帮热血青年胸怀朝阳地奔赴边疆,十年后却是命运迥异,各有各的情殇酸苦,不禁心生怅然,有似水流年世事沧桑之感。
牛车刚驶入火佬寨的寨门,就见一群寨民簇拥着一辆牛车风风火火地从对面驶来,赶车的不勒龙不停地挥舞牛鞭,随行的众人个个神情忐忑,诚惶诚恐,连陈雨燕也怀里抱着一个、手上牵着一个孩子小跑跟在后面。
“出什么大事了?”钟鱼站起身瞭望。
车厢铺垫的特鲁毯上躺着一个人,身体不住地颠簸摇晃,待看清是谁时,钟鱼“呀!”地失声惊叫——竟然是罗夏萍!
钟鱼立刻跳下车,冲上前拼命拽住缰绳,心慌意乱地到车后一看,罗夏萍面如死灰,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已然死了一般,钟鱼的脑袋嗡地一声,急火攻心,几乎瘫倒。
“怎么回事?啊!她到底怎么了!?”他歇斯底里地咆哮。
周围满是汗水的一张张脸上现出凝重愧疚之意。
“……被……咬了。”一个寨民指着她的一条腿惶恐地回答。
钟鱼急忙撩起裤腿察看,罗夏萍膝盖上方用布条紧紧扎住,整个小腿发黑肿胀,腿肚子上涂抹了糊状的草药,绿豆大的四处伤口仍往外渗出黑血。
“谁干的?这他妈是谁干的?!”钟鱼抓住身边一个寨民的衣领子暴怒地摇晃,“快说!是他妈谁咬的?”
陈雨燕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扶着钟鱼的肩膀,吃力地咽下一口唾沫说:“夏……夏萍,被蛇……蛇咬了,出诊回……回来的路上。”
“给谁看的病?!”钟鱼恶狠狠地扫视众人。
“儿(我)……”一个寨民自责地低下头。
钟鱼冲上去当胸一拳,“你咋不死?啊!你咋不替好人去死!”
“她还没死,只是休克了,你别再耽搁时间了,赶紧送医院!”陈雨燕心急火燎地说。
钟鱼这才如梦初醒,跳上牛车,催促不勒龙:“快!快走!”
不勒龙甩响牛鞭,牛车再次隆隆上路,摇摆的车厢里,钟鱼俯身痛心地看着无知无觉的罗夏萍,她面色越来越白,小腿愈发肿胀得发亮,胸口似乎也停止了起伏。钟鱼不安地将脸贴到她脸上,庆幸还能感觉到微弱的呼吸。情急下他顾不上许多,抱起罗夏萍的腿搁在自己膝盖上,低头吮吸被毒牙刺破的伤口,吐出一口口发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