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之,一直悬着。如今老高死了,知青们全都回城了,没人提供证人证言,哪儿还说得清。”
“嗯。”胖姑娘点头同意,“要公安认错,比登天还难……要不我帮你弄一张介绍信,你人先回去,管他的。”
“妹妹,没有户口和粮本在城市里是无法生存的。而且还要背一辈子黑锅。”
“那就没什么好办法了。”胖姑娘气馁道。
“算了,该河水里死,井水里死不了。”钟鱼仰天长叹,“回城是盲流,在这儿好歹有口饭吃,不走咯。”
他一行泪水流下来,“这是我的命……”
看着他万念俱灰的样子,胖姑娘咬着嘴唇思付一会儿,下定决心似地说:“别急,知青办的公章在我这里保管,户籍那边……我再想办法,出具一份假的证明材料估计他们也难辨真伪,需要冒点险,给我三天时间。”
“谢谢你,妹妹。”钟鱼心灰意冷道,“别难心了,你有好前程,不能毁了。”
“你想开点。”胖姑娘担忧地看着他。
“放心吧,我不能找根绳把自己了结了,多少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无所谓……”钟鱼凄凉地笑笑,“妹妹,你的青春才上路,将来难免磕磕绊绊,我希望你学习哥的刚性,但不希望你有哥的命,祝我妹妹一生吉祥,兰珠布染!”他双手合十虔诚祈福,然后转身迈着豪迈的步伐离去了。
“哥——”胖姑娘在身后喊,“有了消息我就去告诉你。”
时隔四十八小时,钟鱼又回到火佬寨。
他躺在大炕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地上满是烟蒂。罗夏萍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用手扇着缭绕的烟雾。
“……你没走?”
“不走了。”钟鱼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为什么?”
“监外执行。”……
太阳照常升起,钟鱼穿一件油渍渍的老棉袄,堆坐在坡前的大石头上。极目之处,佤山云海云缓缓飘游,似银棉花絮,绵延起伏,又似少女的百褶纱裙,任轻风舞弄。茫茫的雾海沉于山谷,笼罩蕉林,拂动青山之上,天地苍茫一体。随着逆温层的消失,密雾浓云开始逸散,沉睡的群山如破土春笋,突兀刺破苍穹,既像荡漾于云海波涛之上的舢板,又像海浪滔滔里时隐时现的小岛。太阳愈高,行将消逝的云海更加激烈地飘动、奔涌,如泄浪一般,荡涤天庭,又似垂帘瀑布,狂泻人间。云海惜别青山,佤山仿佛刚卸妆的少女,恢复了天高地远的自然状态……
“嗯,好看。远山雾,近山雾,佤族云中住。近山雾,远山雾,木鼓声留步。”钟鱼把香烟前半部的烟丝挤空,拆开一包头痛粉,倒进半包,剩余的重新裹好,爱惜地揣进怀里。然后将烟磕磕实,点燃后深吸一口,靠着大石头舒坦地说:“原先怎么没发现呢?……那是因为没有一颗宁静致远的禅心。”他自问自答,“我现在终于有了禅心,看破红尘,人世间的孽情再无半点留恋。”
娜黑龙背着背篓,沐浴着霞光走上山坡,一簇鲜绿的马蹄菜在背后摇摇晃晃。她站在钟鱼面前,笑盈盈地看着他。
“哦,娜黑龙,又给我们送菜来了?”钟鱼懒洋洋地向上看一眼,挪挪屁股,“坐。”
娜黑龙挨着他坐下来,哈哈气暖暖冻红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芭蕉叶包递给钟鱼。“什么?”钟鱼接过打开一看,一穗热乎乎的煮玉米。“我吃过早饭了,不饿。”钟鱼重新包好还回去。娜黑龙些许失望,卸下背篓,从里面捧起一把红透的山楂放在钟鱼手掌上。
“山楂?多么诱人的鲜红。”钟鱼低头看一眼,“像青春的颜色,逝去的青春哦……”他拈一颗进嘴,呵呵咧咧地唱起来,“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暮色中的工厂在远处闪着光,列车飞快地奔驰,车窗的灯火辉煌,山楂树下的两青年在把我盼望,哦,那茂密的山楂树白花开满枝头,哦,你可爱的山楂树为何要发愁,为何要发愁……”
钟鱼悲从中来,唱不下去了,“唉……那样的生活永远不属于我了。”他目不忍睹地把山楂丢回背篓。
娜黑龙黯然神伤,咬咬嘴唇,无奈而又不忍地将一囊酒送到钟鱼眼前,“啊,这是好东西,我等的就是它。”钟鱼双眼发亮。拔开塞子,迫切地灌下一大口。“好啊,好烟配好酒,美妙的幻觉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钟鱼意犹未尽地摸出半包头痛粉,抖进酒囊,美美地啜一口,抹抹嘴,“嗨……非常完美。”他醉眼惺忪地看着娜黑龙说,“当你,当你欲念根绝,心如死水的时候,就会法眼洞开,彻悟人世沧桑,俗情冷暖,一下子敞亮了,活得逍遥自在了。为什么呢?”钟鱼仰脖灌下一口酒,解释道,“因为你已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不再为情所困,站在高处俯瞰芸芸众生,看他们像蚂蚁一样忙忙碌碌却不知何为,你会止不住地开怀大笑,像我现在一样,笑口常开。这个过程呢就叫做悟道……”
“不要再喝了。”娜黑龙担忧地欲夺他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