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钟鱼躺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辗转反侧,吞云吐雾地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大早,先去了一趟供销社,提了一兜东西直奔公社大院。在瑟瑟寒风里等了半个小时,才远远地看见胖姑娘从走廊的那头走来。胖姑娘嘴里哼着歌,手指上转着钥匙环,白塑底布鞋踩着轻快的脚步,心情愉悦地来上班。
钟鱼碾灭烟头,站起身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了?妹妹。”
胖姑娘脸上立刻嗒地挂下阴沉的帘子,“谁是你妹妹?脑子有病……”她气呼呼地打开门锁,咣啷一声推开门,径直走进去。
钟鱼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满面笑容地问:“吃早饭了吗?妹妹,我给你买了蛋糕。”
“跟你说了,不要乱叫!有事说事。”胖姑娘拿起抹布,厌烦地扑打桌上的灰尘。
钟鱼干巴巴地咽下一口唾沫,“妹妹,我诚恳地向你表示歉意,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我给您鞠躬了。”钟鱼深深地弯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你向我道歉?”胖姑娘鼻子里哼了一声,“昨天不是气焰嚣张吗?”
“唉……昨日之日不可留啊。”钟鱼尴尬地搔着头皮,“昨天是我铁血的一面,今天特来展现柔情的一面,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遭受胯下之辱,廉颇负荆请罪,霸王也能别姬。”
胖姑娘扑哧一笑,“什么乱七八糟的。”
“哎哟,我妹妹笑了。”钟鱼赶紧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从军挎里掏出几袋食品摆在桌上,“有蛋糕、奶糖、话梅,都是给你买的,吃吧,妹妹。”
胖姑娘颇为心动地扫了一眼,嘴上却说:“无功不受禄,你想贿赂我?”
“哪儿的话,咱俩是不打不相识。”钟鱼剥开一颗奶糖,“大白兔,供销社统共剩下一斤,都让我买了,尝尝。”钟鱼送到她嘴边。
胖姑娘推辞不过,抿进嘴里。“好吃吧?我们小时候用它沏水,一颗奶糖沏一杯。”
胖姑娘不好意思地一笑说:“我们也是,两颗沏一杯。”
“还是边疆人民富裕。”钟鱼呵呵笑着,“你是汉族人吧?汉语说得这么好,皮肤也不黑。”
“母亲是佤族,父亲是汉族,他是五八年的援边干部。后来没回去,在这里安家落户了。”
“难得,难得。”钟鱼感慨地点点头,“那你……是凭父亲的关系进的公社?年纪青青的当干部了?”
“什么呀,靠自己。我是地区中专毕业的。”胖姑娘自己动手剥了一颗糖,送进嘴里说,“唉,不好。一起的同学大都分配到县城了,财政局、文化局、水电局,还有的进了县委,下基层的就我一个。”
“真是桃李满天下呀,和你们一比,我们这代人算是废了。”钟鱼叹息。
“时代在进步咯。”
“我们是凋零了,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呵……”
胖姑娘看他一眼,“这么多愁善感?”
“这是心声,你没经历过不能体会……”钟鱼低头怅然,“我们就是进步道路上的垫脚石,殉葬了自己的命运为后人铺垫一条正确的路。”
“你……你没事儿吧?”胖姑娘怔怔地问。
“……没事儿。”钟鱼抬起头笑一下说,“你有男朋友了吗?”
“干嘛?”胖姑娘的神情警惕起来。
“嗨,你别害怕,我把你当妹妹的。”钟鱼坦然道,“我的意思是不要羡慕别人的活法,别报太高的企望,那只会让自己心累,有一份正经的工作,再找一个真心爱你的人,成一个家,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很好了。幸福是什么?一辈子顺顺利不出岔就是幸福。”
胖姑娘想想说:“你这话也对……不过好像对生活失去了激情,老气横秋的。”
“没有了,没有激情了……”钟鱼摇头,“我现在只想回家,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念想,还横生变故。”
“你……是不是想求我帮帮忙?”
“原来有这个企图,可现在打消了,我不能利用你。”钟鱼实话实说。
“没事儿,吃了这么多你的东西,能不帮忙吗?来而不往非礼也。”胖姑娘想想说,“这样,我帮你查查,你中午再来听信。”
她把桌上的食品都收到抽屉里,“你先回去吧,等会儿其他人该上班了。”
吃过午饭,钟鱼如约来到知青办,胖姑娘从里面走出来,将他拉到一个僻静处急忙说:“我查过了,你的户口和粮食关系在75年12月9日注销,档案也被公安局封存了,说是……”
“什么?”
“畏罪潜逃。”胖姑娘小心翼翼地说。
“妈的,还是那事。”钟鱼恨恨地说,“根本就是一起冤案。”他大致讲述一遍纵火案的始末。
“……既然是错案,当然要纠正,中央都在平反冤假错案。”胖姑娘愤慨道:“让公安方面出具销案证明,重新补录个人信息。”
“没那么简单。”钟鱼摇摇头,“我属于刑事犯,不是******,况且当年那事是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