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
“我父亲……”
“他死了?”
“不是……我父亲复出了。”婊男举起那张调令像男人那样仰天呼喊:“我熬到头了!”
当天晚上,婊男买回酒肉,请大家海吃海喝了一顿,又悲喜交加了一回。第二天一大早,他扛上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不久之后,摩托车又开来一回,二骡子也得到一纸调令,这厮走的更决绝,连行李都未带,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以免睹物伤情。婊男和二骡子走后,那辆吉祥的摩托再未出现过,众人的心理既无奈又羡慕。
赵光腚酸溜溜地说:“我就不羡慕,我爹这辈子从未有过大起大落,老老实实做人。”
钟鱼嗤笑一声说:“那说明你爹的无能。”
“你爹也是。”赵光腚说。
魏援朝却仿佛怅然若失,闷闷地坐在大石头上抽烟。钟鱼走过去问:
“怎么了老魏?心事重重的?”
“哎……”魏援朝叹一口气说:“我在想,如果陈雨燕的父母还在,也该接她回家了。”
钟鱼拍拍他的肩膀说:“那她也不会嫁给你了,对你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我宁可她不嫁给我,我也想她过上好日子。”魏援朝眼眶潮湿地说。
这天半夜,割胶班的人又迤俪上路了,十几盏头灯在山道上闪闪烁烁。土肥和肖巧拖拖沓沓地落在队伍的最后面。土肥垂头丧气地说:
“这他妈人不人鬼不鬼的,哪天才到头哇?”
“政策不是有松动吗,你看咱们这儿就回城两个,还有两个商调函也快妥了。”
“那几个的爹是打到了又复出,官复原职了,你能比吗,你爹就是个铁匠,一辈子就会个打铁,也不知他这辈子咋混的。”
“放屁!”肖巧喝斥道,“你爹还是煤厂看大门呢,你看你,跟你爹一样煤球黑!”
土肥心灰意懒地说:“咱们回城是没什么指望了,只能靠自己了,表现好点,保不齐推荐上个大学什么的。”
“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团里总共才两个名额,轮得到你?”
“我说干脆别等了,咱俩把婚结了算了,你看老魏和雨燕现在不是挺好吗?咱俩也搭间小房,和他们做邻居。”
“雨燕的父母不在了,情况不一样。”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
“再等等看吧。”
一行人走到江边,知青们坐上溜索一个接一个鱼贯过江,像一颗颗流星从半空中划过,倏地飞向对岸。坐在岸边等候的时候,肖巧从兜里摸出一盒清凉油,抹在脚踝、手腕上,又问土肥:
“你被蚊子叮的地方好点没?”
“好什么好,奇痒无比。”
“我看看。”肖巧把灯光打在土肥脖子上,照出七八个红包。她剜出一块抹上去说,“你这人特招蚊子。”
其他知青全部过江后,肖巧坐上溜索,缚上保险绳。土肥说:“我刚才的建议你再想想。”
肖巧没说话,一蹬岩石,倏地滑出去。可是这颗流星却中途陨落了。溜索的绳子断了,一盏亮光直直地坠落,咚一声击起一瓣遥远的水花。亮光只翻腾了几下,便湮灭不见了。
“肖巧!”土肥撕心裂肺地喊……
熟睡中的陈雨燕被外面的吵杂声惊醒。窗外红光摇曳,人声沸沸,她急忙披衣下地,推开房门,只见寨路上许多人手执火把往江边疾奔,再打望知青点已乱作一团。她拦下一个佤民询问,佤民用生硬的汉语告诉她:
“知青,掉江!”
陈雨燕眼前一黑几乎瘫倒。
清晨时分,沿江寻找的各路人马无功而返,当魏援朝的身影遥遥出现时,一直眺望的陈雨燕立刻飞奔过去,扑进他怀里,像失而复得一样恸哭。
“我还以为是你。”
“我没事。”魏援朝抚摸着她的头发说。
“是谁?”
“……肖巧。”
陈雨燕本已收住的眼泪又像断线珠子一样掉下来。
肖巧的尸体三天后在下游的拦河坝被找到,她赤裸的胴体仰躺在水面上,随波荡漾,白得令人心悸,令人心碎。乌黑的秀发在水中铺漫开去,仿佛一幅失手打倒的泼墨画,再也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