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老宋颠颠肩上的大衣,把电函举到钟鱼眼前,指点着替他分析,“看着没有,这儿写的是‘同志’,下面是‘劝返’,说明是内部矛盾,回去认个错就结了。”
钟鱼脸上的表情拨云见日,露出喜悦的光芒,没想到以这么个不痛不痒、虎头蛇尾的结局收场。他笑容可掬地说:“我这就收拾收拾去,谢谢您了,宋大叔,以前我一直觉得您老邪性,今天才发现您无比慈祥。”
“快滚吧。”老宋挥挥手。
昆明火车站,时隔半月,钟鱼又回来了。钟鱼走下火车,伫望良久,心潮澎湃,他仰起脸,感受蓝天、白云、阳光的气息,微醺一样眯着眼睛,深情地呼吸一口。这通常是归国赤子才有的醉人画面,源自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热爱。钟鱼相反,这片土地对他而言是个噩梦,是他人生旅途中的“十字坡”和“野猪林”,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偷光了他所有的钱,把他从一个过客变成一个本地乞丐。他的伫望源自于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百感交集。
钟鱼在出站口的旁边看到了驼背,正坐在地上,展览他血腥的大腿,看来他归家的愿望继续的遥遥无期。钟鱼走过去,俯下身小声问:
“收入不错吧?”
还在东张西望的驼背见有生意上门,立即做好职业的苦脸,托着破碗说:“您行行好,家里头遭灾了,就剩下我一人,我的腿又被汽车……”
他认清面前的人后,失望地放下碗,“是你呀。”又上下打量一番惊奇地问:“你发财了?”
钟鱼摇头笑笑,询问:“教授还好吗?”
“哧”驼背不屑地摆摆手,“老小子骗吃骗喝还骗嫖,在西巷子被人暴打,打成熊猫了。”
钟鱼沉默一下问:“水英呢?你见过她没有?”
“水英?……没见着,好久没见着了。她没跟你在一起?”
钟鱼叹一口气,拍拍驼背的肩膀,准备离开。驼背涎着脸说:“发财可别忘了老朋友。”
钟鱼摸出十元钱,丢进他的破碗里。
钟鱼来到曾经露宿的花台下,如今这里已被清理干净,只剩下火盆的位置残存燎黑的痕迹。他蹲下来,吹散地上的浮尘,辨认那行斑驳的字迹:找我,四川.金堂.棬子树街。像一张丢弃无用的字条,孤零零皱巴巴地躺在那儿。钟鱼看了几秒钟,然后捡起一块小石子,一道一道一道细密地划上去。那行字逐渐地被白色划痕覆盖了,湮灭不见了。钟鱼十分专注地做着这件事,仿佛用一块橡皮擦擦去一段记忆。记忆擦去了,留下一段空白的伤疤。随后他丢下石子,起身大步地走开了。
钟鱼回到了火佬寨,他的第二故乡。再见竹林、罩房、炊烟有如隔三秋之感。魏援朝以一个亚非拉兄弟情义般的有力拥抱迎接了他。
“回来了?”
“回来了。”
“没事了?”
“没事了。”
“老格呢?”
“……死了。”
格瓦拉在钟鱼逃亡的第二天就死了,自杀。钟鱼的脱逃令调查组的人暴跳如雷。疑犯竟然在眼皮子底下溜走了,牵扯出有组织、有预谋、里应外合实施的复杂性,调查组的人神情严肃地展开了现场技侦工作;根据木板的断裂面和破坏程度分析比对作案工具,对现场的足印测量勘验,提取了遗留的烟头,透过放大镜寻找指纹,还模拟还原案发情景,显示出花样繁多的专业性和训练有素的缜密性,福尔摩斯到场也不过如此。其实,这一系列物证勘察只是虚张声势,他们最擅长的是从“人”身上打开突破口,直接、高效、便捷,一根皮带就够了。
他们加大对格瓦拉的审讯力度,老格虽皮开肉绽却依然微笑地望着他们。这笑不是抗逆、嚣张的,而是平和、慈祥、宽宥、清澈的,像阳光下波光潋滟的湖水,像冥寂寒夜中温暖的烛光,像父神爱着他的孩子。调查组的人被他古怪的笑容弄得火冒三丈又束手无策,他们拷问他的肉体,他却想感召他们的灵魂。最后他们泄了气,丢给他一碗稀汤汤的烂饭,锁上门走了。
老格一定是很细心很认真地吃完这碗饭,伸出舌头,把碗沿舔得干干净净。然后他掼碎瓷碗,捡起一块锋利的碗碴,割断手腕的动脉。可能他随后挪到旁边的一根木柱前坐下来,背靠着,使自己的身体舒服一点。他屈起腿弯,伸平胳膊搭在膝盖上,指尖松弛地垂向地面。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涌出,顺着掌心蜿蜒流淌,在指梢短暂积蓄后,一滴滴掉落在地上,溅开一朵朵艳红的梅花。老格保持着他生动的微笑,凝视这一过程,又好像凝神倾听着什么,是生命一点一滴摆脱肉体的束缚,清脆悦耳地消散?
最后,老格的眼珠静止不动了,他的身姿也静止不动了。鲜血梅花图案也浸没、漫洇一片了,像一幅失败的破墨画,一幅信手的涂鸦。
老格死了,自杀,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广阔的宁静。调查组的说法是“畏罪自杀”,全体知青都目睹了这个冰冷确凿的场景,尔后是集体的沉默,集体的悼伤与愤怒,知青的命太贱、太不值钱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