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和暖和。”她从老花镜的镜框上撩起眼皮说。
“二九第六天了,明儿小寒了。”她嘴里念叨着,“今晚吃排骨烧萝卜,妈已经用文火煲了一下午了,咱娘俩热乎乎地吃一顿……哎,冬吃萝卜夏吃姜,不用医生开药方。”
“晌午你马婶来借绣花绷子,要做个收音机罩子,样子都描好了。绷子我明明记着放在衣柜里,愣是找不着,两个老太太窝着脖子,汗抹流水地翻了老半天,箱底都捯上来了也不见。结果她前脚刚走,哟!找到了,你猜在哪儿?”她自嘲地笑道,“就在浮面那块花洋布里裹着,一抖落就下来了。你说我们这眼神,这糊涂劲,眼目前的东西都瞅不见……唉,老咯,真是老咯。”
“妈,您不老,一点都不老,您别把自己想老了。”钟鱼笑道,“我见过一个和您一般岁数的人,还教人跳芭蕾舞呢。”
“妈要去跳什么芭蕾不成老妖精了?不是想不想的事,眼瞅奔六十了,不服老不行……对了,有件什么事跟你说,影绰地想不起了呢?”母亲停下针线活,努力地思索,“……哦,想起了,昨晌午的事,二萍妈来了,想跟你打听二萍的事,坐了会儿等你没回来就走了,你临回的时候到她家去一趟,估摸她要给二萍捎点东西吾的。”
“哦。”钟鱼不置可否地应承着。
“那丫头现在怎么样?”
“挺好。”钟鱼在炭盆上翻转着手掌说:“骨干,当赤脚医生呢。”
母亲从老花镜的镜框上撩起眼皮,脑门层叠堆积起皱纹。她笑意深长地对钟鱼说:“二萍那丫头打小跟你一块长大,一直是同班同学,算上是青梅竹马,如今还在一个地方插队,这不就是缘分?老邻旧居这些年,也都知根知底,那丫头属,属兔的吧,比你小一岁?‘女小一,住京师’。嗯,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我看不错。”
钟鱼扑哧笑出声来,“琢磨什么呢妈?想给我们撮合?不可能的事。”
“琢磨不琢磨的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老大不小了。”母亲失望地耷下眼皮,“我早想抱孙子了,就剩这么个念想了,有个孩子闹一闹,日子也没那么寡……你看,你看,光顾和你说话了,领口打多少针都忘了……三十五?四十五?”
母亲一副平和淡定,与世无争的神态,在钟鱼看来仿佛一座走了几十年的老座钟,至今仍滴答滴答地走着,节奏却慢了半拍,落在时间的后面,赶不上点。他无法排遣母亲的孤独,母亲也不了解他的苦闷。
钟鱼抽空去了二萍家。推开院门,看见大萍蹲在水池旁,偏着脑袋洗头,旁边的煤炉上座着一只大白铁壶。“萍姐”,钟鱼问,“罗叔罗婶在家吗?”
大萍使手背揩了揩脑门的沫子。“哟,钟鱼来了,我爸妈出去了……你先坐会儿,完事和你说话。”
钟鱼在杌凳上坐下来,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点燃了,“扑——”喷出一口说:“这么冷的天,还洗头啊?”
“有什么法子呢,脏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七八天了。”
“哪儿去了?老没见你,还说请你吃顿饭呢。”
钟鱼不置可否地笑笑。
“……看水烧好了,帮我提过来下。”
钟鱼起身提起铁壶走过去,大萍一双手向下撸着香皂沫子,说:“冲吧。”
钟鱼倒在手上试了试水温,刚好,拎起来向大萍的头发哗哗倾浇下去,升腾起一蓬热气。钟鱼窥看到她雪白的脖颈和隐秘的乳沟,奇怪的是自己竟然没有一点反应。钟鱼黯然地想,完了,没有激情了,武功全废了。
大萍洗完头,坐在钟鱼对面,举着一面小镜子,边梳头边和钟鱼说话。
“钟鱼?怎么无精打采的……因为钟叔?”
钟鱼叹一口气,“都有。”
“想开些,大小伙子家。啊。”
“我早就看破红尘了。”钟鱼说。
大萍把镜子挪到一边,看着他的脸说:“啧啧,怎么话说的?不像你了……我可记得当年你和我家二萍去云南临走的那天,你背着行李站在巷口冲我们一挥手,‘都回去吧,别送了,等到革命胜利的一天,我们再回来看望大家!’哎呦,脸蛋儿红扑扑的小样。”
“唉……俱往矣。”钟鱼摩挲着头皮说。
“再后头探家,一身造的,一年比一年黑,一年比一年瘦,一个赛一个能吃肉。探亲假满了,你也腻腻歪歪地不想回,二萍得到家催多少次才行。”
“还是你们好,留在城里,进厂当工人。”
“我不是比你早两届嘛,没赶上。”
钟鱼瞥见大萍镜子的背后镶着一张照片,一位穿铁路制服的青年工人的英雄主义艺术照;青松式屹立,右手撩起衣襟叉腰,左手高擎一本红宝书,圆目炯炯血沃中华状,彰显其职业自豪感和李玉和的革命传承。钟鱼恍惚听说大萍的对象是铁路上的人,往回回云南都是她托人买的车票,应该不错了。遗憾的是,男友的赠照里高擎的手腕上竟亮出一块熠熠的手表,与凸挺的油肚相辅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