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级医院报到,汇报当月工作情况,并补充和领取新药,月底也是钟鱼犯病的周期。风尘仆仆的罗医生甫回到连队,还未来得及放下药箱,钟鱼便紧随其后捱进诊所。捂着肚子虚弱地坐下来说:
“二萍,我病得很重,快撑不住了……哎,这次你带回什么好药?”
“你哪儿不舒服?”罗医生询问。
“我?……我腹泻啊我,拉得我头昏眼花,脸都绿了。”
“噢?我先听听。”罗医生戴上听诊器。
钟鱼撩起衣服,喋喋不休地说:“我这回大泄元气,营养严重流失,不补是不行了。”他用攫取的目光盯着药箱问:“有蜂王浆和参茸片之类的补药吗?鱼肝油也成啊。”
“没有。”罗夏萍窥听着腹音说,“再说要对症下药,怎么能乱吃。”
“没有?……葡萄糖水也凑合了,上次那半瓶,我喝了就很有效果。”
罗夏萍直起身子,取下听诊器说:“没听出什么异常。”
“嗯?问题更严重了,总罢工了,内脏。”
“那先开点药吧,吃吃看。”罗医生打开药箱寻找着,“……盐酸黄连素片,止泻的。”
“黄连素?那么苦,对我也不起作用,耽误生产,换换吧。”钟鱼盯着药箱说,“换成维生素吧,ABCDE都行,我吃点是点。”
“我看……”罗医生思付道,“打针吧,注射来得快。”
“打针?!算了……”钟鱼摆摆手说,“针药很宝贵,还是留给更需要的同志和乡亲们吧,我挺得住。”
他艰难地站起身,捂着肚子走出诊所。
1974年,一场罕见的寒流袭击了滇西南,四季长青的阿佤山腹地竟也寒风凛冽,天空阴霾,草木凋敝,夜间的气温更是陡降到0℃以下,形成霜冻,胶树大面积爆皮流胶。为保好这片来之不易的橡胶林,使其免遭冻死的厄运,燃烟防霜的工作立即展开。
钟鱼和老格受命执行这一任务。这可是熬更守夜,挨冻受累的苦差。钟鱼觉得自己被委派还是缘于他和老高之间的那段“梁子”。虽说半年前撤销生产兵团建制,恢复地方农场,可老高不知运用什么手段,竟成为少数留在地方的转业干部。他很得意,经常挂在嘴边说:“脱了军装,穿上便装,还是领导,咱要为边疆继续干他二十年!”真实的情况是,这厮若复员回家,充其量是一个泥腿子农民,何似在这里,大权独揽,为所欲为,自成一方。他所谓的“干!”字含义暧昧值得怀疑。
夜静更深,北风呜咽,正是热被窝里酣梦之时钟鱼和格瓦拉却拎着筢子缩着脖子钻出窝棚。窝棚边垛着一大堆事先收集好的枯枝败叶,将这些燃料搂进背筐,然后二人拧亮头灯,钻进漆黑的橡胶林。他们分头行动,分片包干,每间距三十米聚拢一堆,枝垫底叶铺上,内松外实。往返数次,整片林地完成网格状分布后,再从头至尾逐一点燃。这燃烟很有技巧,火头既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明火上窜,烤坏胶树,小了会熄灭。一定要处于半明半灭缺氧的“烟燃”状态,必要时还要敷一层湿土。各处的青烟袅袅上升,在低空形成一个氤氲的“烟雾罩”,制造出恒温小气候,达到保暖的效果。
忙完这些活儿化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两人搓着冻僵的脸哈着白气钻进窝棚。窝棚里升着火,热烘烘的。钟鱼摘下头灯,脱掉棉衣,从床板下够出一只熏得漆黑的饭盒。饭盒的两头打了孔,系着铁丝。他将饭盒吊在火上,从墙上摘下军挎,动手翻找。老格知道这小子又在准备“宵夜”了。钟鱼从包里掏弄出一坨碗状的冻牛油,掰下一块丢进饭盒“爆锅”——“哧拉”一声油香四溢——牛油的贮藏方式为大白鹅特有,毫无疑问,这是从厨房偷来的。接着,钟鱼又从军挎里拈出几粒花椒,丢进热油锅里“炝香”,最后拧开背壶盖,倒入山泉水的“高汤”。钟鱼像一个得意的厨子,喜滋滋地忙活,连鼻子下的两条鼻涕都晶晶闪亮,透着愉快。老格懒懒地靠着棚壁,抽出一支香烟,向外挤着烟丝说:
“鱼头,你的生存能力很强。”
“天寒地冻的,自己都不疼自己,谁疼你?等着沙奶奶给你炒粘糕呐。”钟鱼响亮地吸着鼻涕,回身翻出一只芭蕉叶荷包,打开,里面是七八朵嫩蘑菇。他扒拉着告诉老格:“冬菇,拾柴时采的,一动就是肉,一绿就是菜呵……”钟鱼将蘑菇撕巴撕巴散进汤里,使汤匙来回搅两下,然后加旺火,把酒壶挨近火边偎着。
格瓦拉挤空了半截香烟,从衣兜里摸出一包头痛粉,撕开一个小口,将白粉爱惜地抖进烟管。填满后,在指甲上弹实,点燃后深深吸一口,缓缓吐出去,像吸毒的人那样全身心地陶醉在袅绕的青烟里。他是第一个发现头痛粉妙用的人。头痛粉里含可待因成分,鸦片的提取物,能提供高纯度的幻觉。老格以偏头痛的名义从罗医生处骗得大剂量毒品,以满足自己幻觉上的完美享受。
在钟鱼手不停辍地忙碌下,蘑菇汤热腾腾地开锅了,窝棚里飘拂着诱人的鲜香。钟鱼咕儿咕儿地吞着口水,拿出一小袋酱油膏,进行最后的调味。当然,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