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赞赏,主要在于他们经受住肉欲的考验,没有本能的瑕疵。
往年的情歌对唱,都是火佬寨的“西诺”(小伙子)们一个阵营,“奔给”(姑娘)们一个阵营。“西诺”们洗理得英俊潇洒,奔给们打扮得美如天仙,两方隔着空地一展歌喉。这次不知谁的主意,来点新花样,西诺们要挑战知青点的女知青们,用火热的歌喉发出邀请。或许是压抑太久得不到释放,借此军民联欢的气氛,女知青们表现得很踊跃,个个巾帼不让须眉的样子,挽袖上阵迎接挑战。
一个西诺把手拢在嘴边唱道:“小情妹咿,小情妹哟,情妹容颜生得美,三月桃花正打苞,六月荷花才出水,愿变蝴蝶伴你飞……”
一个女知青亮开嗓子回应:“拿起武器闹革命,工友农友真英雄,秋收起义成了功,一杆大旗满地红!工友农友,团结一条心,红色政权扎下万年根!”
这注定是一场风格迥异的赛歌会,两种意境的碰撞;情调儿对赞歌,柔情对铁血,痴心郎对铿锵玫瑰,听起来有犬牙交错之感。好在语言不通,不妨碍双方的拥趸盲目而热烈地喝彩。
一个西诺唱到:“吃了烟来把灰扬,问妹想郎不想郎?丝瓜开花朝上长,豌豆开花双对双,哪有情妹耶,不想郎?……”
一个女知青回应:“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想念毛泽东!迷路时想您有方向,黑夜里想您照路程!……”
底下又是一片喝彩声。
一个西诺唱道:“日头落了黑了天,姐姐插门不插拴,竹篱院子留条路,雕花床上留半边,半夜子时来团圆,轻悄悄、悄轻轻,轻轻推开姐房门,叫姐一声哟,郎就在你面前……”
一个女知青回应:“好山好水好地方,条条大路都宽敞,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他的有猎枪!……”
双方你来我往几个回合难分高下,高潮出现在不勒龙出场之后。众所周知,不勒龙是火佬寨最好的猎手,未来的头人,最英俊强壮的“昆”(王子)。全场高度关注,奔给们的目光更是火辣。不勒龙将手拢在嘴边,缓缓地唱道:
“缠姐不到心不甘,葛藤上树慢慢缠,今生缠她五十载,死后再缠一百年,生也缠来死也缠……”
这段慢板的山歌调子唱得浑厚深沉,感情真挚,荡气回肠,赢得满堂彩。
女知青们当仁不让,推出了“金嗓子”陈雨燕。陈雨燕是女知青里的大美人、百灵鸟,甫出场便惊艳四座。她亮开嗓子回应道:
“山中只见藤缠树啊,世上哪见树缠藤,青藤若是不缠树咧,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啊,笋子当留你不留,绣球当捡你不捡咧,空留两手捡忧愁。”
音色醇美,委婉流韵,情深意长。这段陈雨燕洗衣梳头时常常哼唱的曲子此时的即兴发挥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本场赛歌会首次情境交融、韵律和谐了,像两汩山泉汇聚,潺缓流淌了。无需语言的诠释,所有人都感受到其中两情相悦的美妙,这才是真正的情歌对唱,阿黑哥与阿诗玛,罗密欧与朱丽叶,全场掌声雷动。
不勒龙愣了一下,再次唱道:“一轮明月照碧潭,碧潭里面月圆圆,水中捞月难到手,月里梭罗树难攀,何日与姐配姻缘?……”
陈雨燕回应道:“我俩结交订百年呐,那个九十七岁死呀,奈何桥上等三年……”
刘三姐那样的笑靥明媚,刘三姐那样的娇莺初啭,刘三姐那样的貌美如花,陈雨燕的表现很炫、很靓、魅力四射。佤寨的姑娘小伙不知道这支歌其实源自另一个善歌的少数民族——壮族,以为她就是真人原版,热烈的欢呼持久地响彻。——“撒让!撒让!(加油)”男主角更是惊呆了,竟忘了下一句该唱什么,而他的延宕表明女知青的一方大获全胜,女知青们击掌庆贺,不勒龙伫立着,仍呆呆地望向陈雨燕,甚至有些痴,显然不只为她的歌声折服,而是由歌及人、爱屋及乌的。连不关心尘世间繁芜的格瓦拉都看出了端倪,他说:
“不勒龙的眼都直了。”
夜幕降临,村场中央升起了篝火,红彤彤的火焰热烈地飘扬,栗木噼啪迸发的火星儿,像纷纷飞飞的流萤,欢快闪耀着飞进黑的夜空。莽莽的群山在摇曳的火的映照下,仿佛神女翩然起舞的裙摆,具有了可人的灵性。
村场上人影憧憧,空气里弥漫着酒的洌香和苦肠汤的浓香。这是一个不眠之夜。比起白天欢腾的气氛,此时的节奏舒缓了许多,精力充沛的伢崽依然围着篝火蹦跳,情投意合的西诺和奔给们牵手钻进竹林,互诉衷肠,相偎到天明。阿妈哼唱起苍凉古老的调子,阿爹的烟袋锅里讲述着达太和岩占片的英雄故事。
不少知青熬不住陆续回去睡了,钟鱼还仰躺在一面草坡上,他喝得酩酊大醉,想顺利走回去也难。他两手枕在脑后,嘴上叼着烟,身体呈大字摊开。透过缭绕的烟雾,对面是秋夜的星空;繁星璀璨,浩淼无边,满天的星星熠熠明亮,闪烁着淡紫的光芒,仿佛旷野上盛开的百里香,似乎近到伸手可摘,实则遥不可及,展现出一种企求的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