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咽声,汁水四溅,下巴狼藉……饕餮大餐吃了几里路。牛车驶出芒果长廊后,身后留下一地的果皮果核。
魏援朝打着饱嗝说:“咱们比毛主席还享福,我立志扎根边疆了。”
下午两点钟,牛车终于摇晃到火佬寨。放眼望去,半山腰苍翠的龙竹林间,掩映着几十幢拙朴的鸡笼罩房,远远的塘烟弥散,一湾清亮的山泉绕寨而过。牛车经过一道两边爬满刺藤的栅栏通道,穿过一拱搭满荆棘的寨门,进入佤寨。从前钟鱼对于佤族的全部了解只有那首《阿佤人民唱新歌》——
“村村寨寨,哎,打起鼓,敲起锣,阿佤唱新歌,毛主席光辉照边疆,山笑水笑人欢乐,社会主义好,哎,架起幸福桥,哎,道路越走越宽阔,唉,江三木罗。
山山岭岭,哎,歌声起,红旗飘飘闪闪银锄落,毛主席号召记心窝,清清河水上山坡,菜田绿油油……”
进入火佬寨后才发现词作者有乌托邦情结。钟鱼并没有看到歌舞升平的新农村气象,这里更像一个氏族公社的原始部落。映入眼帘的是竖立在土场上的三根遒虬的“丫”字形木桩,木桩上高悬着白森森的水牛骷髅,下面的泥土还滴落有干涸的血渍。一行人惊悚且惊奇,议论纷纷。魏援朝猜测下面葬着牛的墓地,土肥联想到酒幌,说不远处该有一家牛肉餐馆。陈雨燕和肖巧看中了牛角,小声商讨可以做出多少把牛角梳?罗夏萍的结论似乎有些沾边,她说“图腾崇拜”。
牛车继续在泥泞的寨子里穿行,一路上鸡狗猪相随,空气里飘浮着湿漉的牛粪味和栗木的烟气,两边高低的木桩为栅栏,鸡笼罩房里传出“嗵嗵”的舂米声,从低矮的房门望进去,可见堂屋里飘动的塘火,房前的竹篾晒台上,叼着长烟锅的老妪注视着牛车经过。稍后又驶过一间干栏式的茅草棚,棚里架着两只黑魆魆的大木鼓,下面吊着鼓锤,这又是一个待解之谜。
木鼓房的不远处,立着两尊一米多高的仿佛石器时代的石人,雕刻五官和男女生殖器,圆卵石的眼珠,白石灰画的牙齿,棕毛装饰的头发和阴毛,其中生殖器部位又以红色颜料刻意突出。大写意的展示令三位姑娘面红耳赤,极力地把脸扭向别处。钟鱼、魏援朝、土肥却不怀好意地吃吃窃笑,你捅我一下,我踢你一脚,眼神交流着暧昧的信息。
嘻嘻哈哈的声音听起来很刺耳,赶车的依布阿爹认为有必要告诫这些放肆的汉族青年。他回过头来,神情肃穆,将手捂在胸口,嘴里虔诚地念着:“木依吉,阿依娥,木依吉,阿依娥。”之后严厉地对三人摇摇头,示意绝不可冒渎佤人心中的神灵“马奴姆”和“阿依娥”,至于后果的严重性,他警告说:
“民兵持枪镇压!”
三人骇得面面相觑,不明白阿爹为什么突然用汉语放出这句狠话。再看路上行走的佤族壮汉,皆短褂肥裤,跣足挎长刀,胸刺牛头,头缠英雄结,顿悟“此非温柔乡,未化蛮夷地”,不敢造次。不过钟鱼觉得那些赤脚背水的佤族姑娘相当不错;一头瀑布般齐腰长发,银臂箍闪闪发亮,露脐的短上衣,腰围红黑藤圈,玄色织布筒裙,露出一双古铜色的健硕小腿,实在有一种野性之美。
钟鱼眼勾勾地追随着背水姑娘,老阿爹横空伸出一只大手遮在他眼前,嘴里说着“奔给,奔给”,摇摇头示意绝不可直呆呆地盯年青的“奔给”,否则的话——
“民兵持枪镇压!”
钟鱼立刻无地自容地垂下头,听到一车人都在掩嘴窃笑。
牛车驶上一个缓坡,在一片茅草罩房之上,突兀地横着一排土坯房,打开几扇牛肋巴窗,外墙用石灰涂得煞白,刷写着一行脸盆大的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抬眼望去,像山寨偏头痛贴了一块膏药,这块膏药便是火佬寨知青点了。
车刚停稳在知青点门口,高连长便哈哈笑着迎接出来,亲人般地同每一个人有力地握手:
“早盼着同志们来了!”
高连长一身军绿穿得威武周正,上衣兜插着一枝铮亮的派克钢笔,显得能文能武,却是个“偏头”,脑袋永远指向北京时间“6点05分”,眼珠永远斜乜人,这也是他为什么三十多岁才混成小连长的主要原因。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他歪脖斜眼地总像跟谁叫板似的,很难提拔。
他哈哈笑着自我介绍:“我姓高,高尚的高,是这里各项工作的总负责人……呵呵,当然同志们可不必称呼我高连长,叫我老高就行了,同志们为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今后就是一家人了嘛……”
说话间悉心地替对面的魏援朝掸了掸肩上的尘土。
高连长还热心地帮大伙从牛车上卸行李。他先提起了土肥的行李,看似不大的帆布包里挤着土肥和肖巧两个人的用品。猝不及防的重量让老高皱了一下眉,不动声色地放下后,再次拎起陈雨燕简单的行囊,这回手感满意了,他哈哈笑着招呼道:
“同志们快进屋吧……”
高连长的古道热肠令初来乍到的众人深受感动,钟鱼也深受感动,可心里还有点不踏实。这么多年来他被老蒋、老莫、欧晓南的假笑给弄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