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溜在巷口等你大半天,饭都没吃吧?唉,不容易。我跟你妈的时候,出工伤胳膊骨折都打石膏了,她也没那么急过。”老钟殷勤地往钟鱼碗里夹着臭干子,循循善诱:“爹是过来人,知道怎么回事,我看那丫头挺好,嗯,好。”
钟鱼搁下酒盅,诧异地问:“你不是说我出去鬼混吗?”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你呢,该趁热趁热,该打铁打铁,车你随便用,钱从我这儿拿,啊。”
“爹,你别说了!你们怎么都是马后炮?”钟鱼气恼地说:“晚了,黄瓜菜都凉了!”……
钟鱼的四个戴上瓜皮帽的“!”给“鬼见愁”庆子带来了灭顶之灾。那天他走后不到五分钟,欧司令一行人便莅临视察。
如今的欧晓南可谓如日中天,不仅谋得“联造”1号的宝座,又“三结合”进了地区革委会,举手投足间越来越具有首长风采了。他背着手走路,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比蒙娜丽莎的微笑更难破解。在上级看来,这是谦虚谨慎的笑;在红卫兵看来,这是鼓舞人心的笑;在反动分子看来,这是阴森可怕的笑;中间群众看不出他到底笑没笑。欧司令身价不菲的微笑,让不同的人按需所求地见解。除了外形塑造,他的讲话也惜字如金了,如同最高指示般言简意赅。红卫兵调查出一位专业干部过去曾是国民党军官,起义后随解放军南征北战,抗美援朝时又把一条胳膊丢在了战场。这样的背景令红卫兵无从定性,遂请示欧司令,欧司令的批复只有四个字:还会叛变!于是该干部被立刻投入大牢。一个出身不好的黑五类分子为表明自己的革命决心,把旧布行掌柜的爷爷吊在房梁上打得半死。欧司令的表态只有五个字:“很好,还不够。”黑五类分子立即跑回家把父亲又吊在房梁上。只有挽救陈雨燕时他才破天荒地说出七个字:“何时向组织靠拢?”
——欧司令莅临汇演现场是准备“前排就座”的。一行人在门口下了车,欧司令挂着谜一样的微笑,背着手走向著名的“怒澜墙”。既然是来指导“宣传战线”的,自然免不了假意浏览一番,表达一下字字珠玑的赞赏:“好得很!”满墙新贴的大字报给予欧司令焕然一新的革命快感,他随意扫一眼后正待表态,眼球突然像被蜇着似的刺痛一下,再逐一细阅,终于剔到了那根“毒刺”——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
“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署名“鬼见愁”
1号人物脸色铁青,转身拂袖而去,上车前抛下四个字:“丧心病狂”
四个“!”改“?”干掉了庆子。由于他“丧心病狂”地反对毛主席,“丧心病狂”地反对共产党,“丧心病狂”地反对文化大革命,依据《公安六条》被从重从快惩处。“鬼见愁”和“鬼”们五花大绑,押解上同一辆卡车游街示众。他胸前吊一块木牌,打一个怵目的大红“X”,墨汁淋漓的罪名是:“现行反革命!”
钟鱼因此收获了一份迟来的快意。
两个月后,武汉“七?二0”事件爆发,迅速波及全国,各地武斗全面升级,“油炸”、“火烧”、“活埋”也被提上“议事日程”。歪把子和牛二率人占领了停产的肉联厂,把一间冻肉的库房改造成监狱,关押遍体鳞伤的反动派,他们都是从批斗会现场直接押解到这里,接受又一轮的拷问。
歪把子撸起袖子解开衣袖,像刽子手一样阴森恐怖地坐在一盏昏暗的电灯下。他的斜视眼由于杀气忒重斜得更厉害了,足以令******们望而胆寒。审判之前,他先要说一句开场白:
“你还有什么反革命罪行没交代?”
然后他点燃一支烟,把脚翘到桌上,悠闲地吐着烟圈,听对面的反动派筛糠般地编造自己的罪行。一支烟快抽完时,歪把子站起身走过去,把烟头摁在他脸上,“咝”一声升起一缕焦糊的青烟。
歪把子心满意足地说:“你不老实——看来不打你是不会说了。”
他从桌上拿起五个钢圈套在手指上,像请客那样介绍说:“让你尝尝铁拳的滋味!”——一拳打过去,惨叫声中,反动派的鼻血四溅;再一拳打过去,两颗门牙齐根断裂,粘着牙肉迸飞;又一拳打过去,“咔”一声下颚骨脱臼了;接着第四拳,第五拳……
歪把子气喘吁吁地说:“怎么样?滋味不错吧……再请你尝尝铁鞭的味道!”
“铁鞭”是五根八号铁丝拧成一股的。歪把子左后开弓,抽打过去,铁鞭闷响处,皮开肉绽,血汁飞溅。反动派满地打滚,哀嚎不断。鲜血淋漓的刺激让歪把子像狼一样 神经亢奋,他意犹未尽地从桌上抓起一根钉满钢钉的木棒,狞笑着对“客人”说:
“让你见识见识狼牙棒!”
他掂着“狼牙棒”围着地上的反动派轻松地踱步,然后抬起一只脚踩住他的肩膀,两只手高高抡起木棒,照准身体的某一部位狠狠砸下去。这是歪把子独创的打高尔夫球似的表演。一顿呼呼生风的狼牙棒后,反动分子已经像死虾一样佝偻着腰,气息奄奄地呻吟。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