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想将来十七岁时会是什么样子?现在的我又想二十七岁时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到了二十七岁时我又会想三十七岁自己又会是什么样子?遇到怎样的人,发生怎样的事?……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其实所有的事上天已经安排好了,只是我猜不到而已。”
“你这样猜来猜去会变老的。”苟菲拍拍他的肩膀说。
“我也信命,可我和你不一样,我不猜测未来,不过在我很老的很老的时候也许会虚构过去,只对儿孙们讲这辈子的好故事。”她拂曳的裙摆下一双米白的凉鞋踩得草地沙沙响。恋足癖的钟鱼忍不住对那双细皮嫩肉的脚多看了几眼,心想苟菲嘴角的美人痣长在脚面上或许更妙。
——“活着的意义不在于有多少憧憬,而在于有多少经历。每个人的生命过程才真正属于自己,像指纹一样,不会与谁相同,所以人们才说生命宝贵。”
钟鱼看着她,用抒情的声音说:“未然,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苟菲歪着头想想说:“这是句屁话。”
两人原打算租一条船划的,走近码头一看,那里围了一圈人,一群密切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的红卫兵们正把一对男女提拉上岸开现场批斗会——
“站好!站好!你们什么关系,有结婚证吗?……没有?连他妈结婚证都没有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鸳鸯戏水,胆儿也太大了!革命斗争如火如荼,分秒必争,两个没心没肺的还他妈戏上水了!”
有喝斥一脸羞愧的姑娘:“你也够贱的,就这么上他的贼船了?……赶紧把你的破阳伞收了,别他妈在这儿装刘三姐!”
钟鱼和苟菲相视苦笑,只好继续前行,拐上仿宋的小桥,在仿明的凉亭里坐下来。凉亭的四根红漆柱子斑驳陆离,上面歪歪扭扭地刻满了字:“李大有到此一游”,“赵强到此 T游”,“袁德才到此 正 游”……
码头上的那对男女还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手捧着小册子,开始背诵《最高指示》。女的大概过关了,只剩下男的苦不堪言地望天默背,偏又记不住,不得不低头看看册子。他每看一眼,脸上就会挨上一耳光。结果是越急越乱,紧张得他擦汗、跺脚、拍脑门,仍是错误不断,脸上的耳光也就不断,噼噼啪啪的脆响这么远都听得见。
钟鱼苦笑着对苟菲说:“你猜他背的是哪一段?”
“我猜是那段最长的,‘阶级敌人是一定要寻找机会表现他们自己的……’”
钟鱼摇摇头说:“不像,我猜是那句最拗口的‘现在的革命是革我们原来革过命的人的命’”。
他们很自然地聊起了耳闻目睹的文革是奇迹趣闻轶事,这些层出不穷的红色幽默差不多成了时下流行的娱乐话题。
苟菲说的是“战?宏图”的红卫兵去抄一个“疑似”牛鬼蛇神的家,搜查半天一无所获,最后在一张夫妻的结婚照上发现罪证:两个人的脑袋稍侧偏,靠拢一处甜蜜微笑。问题来了,头一偏就“右倾”了,“他妈的反动夫妻右倾加狞笑!”立刻捆了起来。反动妻子胆怯地申辩:
“他是右倾了,可我的头向左偏,是左倾啊。”
“放屁!你他妈也是右倾,从照片背面看!”……
钟鱼说了一个牛二审“地主”的段子。牛二拎着皮带喝骂:
“狗地主!老实交待你迫害百姓的暴行!”
老地主早吓得尿了裤子,没等动手就全盘供认了自己的罪行:
“是是是,我天天抡鞭子抽他们,罚跪,不给饭吃,我还把全村人都关进水牢。”
“混账!”牛二咆哮道,“全村人都关进水牢,谁给你种田?你这个狗地主还怎么收租子?喝他妈西北风啊!”
“是是是”,老地主大汗淋漓地苦想,“田是怎么种的呢?可……可能是水牢没上锁?要,要不我自己种的?”他可怜巴巴地询问牛二,“我到底是怎么办的呢?”……
两人乐不可支地说着这些笑话,可笑过之后又十分喟然。苟菲的手扶在栏杆上,出神地望向水里的鱼儿,潋滟的水面荡漾着她的映像。半晌,她开口道:
“赤痘,你说文化大革命好不好?”
“这个……”钟鱼犹豫着说,“你斗我,我斗你,斗来斗去,打打杀杀……不太好。”
苟菲的下巴枕在手背上,像羊羔那样眯缝着眼说:“平淡、平静、平凡的日子真让人怀念。”
每周二、四的下午,钟鱼都会驮着苟菲叮铃铃地奔赴工人文化宫,这是滑冰场每周固定的开馆时间。苟菲逢场必到,脚下生风地滑上两个小时的旱冰,乐此不疲的像一个生活在热带的爱斯基摩人。对钟鱼而言,却是危险之旅,因为这里聚集着全城十八岁至二十八岁的痞子。他们歪戴着帽子,叼着烟坐或靠在栏杆上,不怀好意地吹着口哨。他们有一套自己的语言,管姑娘叫“婆子”,漂亮的姑娘叫“靓婆子”,追逐姑娘的过程叫“拍婆子”。狼多肉少,旱冰场每个月都要发生数起因争风吃醋引发的血案。
苟菲属于“倍儿靓”的“婆子”,滑冰的技艺又是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