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触即发。“旗手”钟鱼立刻蹲下身子,系紧鞋带,向大门的方向看了看。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双回力球鞋,随时准备趁乱逃跑。
魏援朝岿然不动,傲睨自若。歪把子铁青着脸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井队”的行动,然后他向后退两步,矮下身子,准备认栽下跪。魏援朝这时显示了王者风范,上前扶起歪把子,拍拍他的肩膀说:
“四海之内皆兄弟。”
歪把子惭愧地喊了一声“魏哥”,两双血迹斑斑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在火红的年代里,钟鱼遇到了盛开的她——苟彪的双胞胎妹妹苟菲。两人虽说是一胞所生,可苟彪长得跟水鬼似的,苟菲却生得娇艳欲滴。他们的爹就像一个喝高了的农民,同时播种下倭瓜与西兰花。钟鱼和苟菲相识在庆功宴上。魏援朝和苟彪相逢一笑泯恩仇后,在“老进”摆开筵席大宴群雄,他们凑巧坐在一张桌上,苟菲凑巧坐在钟鱼身边,这个娥眉杏目,嘴角张着一颗美人痣,有着女特务一样迷人气质的女孩傲慢地拉开椅子,傲慢地坐下来,刚一落座就瞪了钟鱼一眼,警告他:
“我是左手使筷子的,你离我远点,免得筷子打架!”
然后她妖艳地甩甩辫子又说:“你最好用左手拿杯子,免得把酒灌进鼻孔里,灌成酒糟鼻。”同时泛起对付****的冷笑。
钟鱼被这盛气凌人的气势迷魂了。钟鱼是爱情的受虐狂,又有审美谵妄症,仰慕“刁美”的女人;女特务邱涤凡、柳尼娜,间谍川岛芳子,妖后妲己,下毒的潘金莲,美女蛇黛丽拉,都是他的梦中情人。苟菲正是这种极具魔力的尤物。所以他谦卑地欠欠身子说:
“我也是左撇子。”
菜上桌了,“革命九大碗”:葱爆牛鬼、土豆炖牛鬼、干煸蛇神、大蒜蛇神、鬼神合炒、椒香右派、酱右派、红缨枪、沁园春?雪里蕻。都像土匪开荤似的使海碗盛着,摆了满满一桌子。
苟菲的吃相却没有女特务那样的雅致。钟鱼的耳边响起女匪似的饕餮之声,同众多的饕餮之声汇成一片。她站起身夹菜时,胳肘险些撞上钟鱼的鼻子。她最青睐的一道菜是“红缨枪”,红红的、亮亮的,又筋性十足。钟鱼看到她满嘴流油大快朵颐,鼻尖都渗出了汗。可是吃了半天也不明白究竟为何物。她像研究草药一样夹起来左瞧右看,咬进嘴里细细咂味,仍一头雾水,只好招手叫来了“革命店小二”解惑。“革命店小二”俯身小声告诉她:
“牛鞭,这是红烧牛鞭。”
苟菲立刻满脸臊红地掉过头来。她刚刚吃下数根大号阳具,无法重返清白。而偷听到对话的钟鱼则庄重地喝下一口酒,发出“嘿”一声干笑。钟鱼道貌岸然的幸灾乐祸令苟菲怒火中烧,她的脸上红白交加,哼笑一声,乜着眼用同样幸灾乐祸的腔调说:
“你们造反团的旗号是什么?长缨在手吧?哼,好名字!”
轮到钟鱼面红耳赤了,心想自己成了大牛****在手造反团的一员了。不过他很快清清嗓子回敬道:
“因为当年井冈山赤卫队人手一杆,紧握手中,人在枪在,枪倒人亡。”
苟菲大怒,钟鱼又及时给予安慰:“别生气,我们应该为革命而多吃,让牛鬼蛇神们断子绝孙,斩草除根。”
苟菲“扑哧”一声笑了,歪着脑袋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油腔滑调的坏蛋,问道:
“哎,赤痘,你叫什么名字?”……
此时,店堂里呈现出一幅吆五喝六、乌烟瘴气的图景;醉醺醺的土肥搂着一个“井队”的人称兄道弟,划拳行令。牛二的火药枪又掏了出来,脸红脖子粗地向哥儿几个炫耀武力,可枪口却指着自己的脑袋。范磕巴喝着喝着惆怅了,磕磕巴巴地喃喃自语,伤心垂泪。魏苟两位“匪首”赤着上身挨桌敬酒。他们胸前的血渍已经擦干了,针眼还密布在上面,像两个移动靶子一样游来游去。
歪把子像靶子一样游走到钟鱼这桌前,摇摇晃晃地举起酒杯:“毛爷教导我们,我们都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弟兄们,干!”……
之后,钟鱼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过苟菲。“长缨”与“井队”结盟后,叫“长缨赤卫队”,也就是大牛****在手赤卫队。两位副司令歪把子和牛二相见恨晚地纠合在一起,率众杀气腾腾地游走在大街小巷,横扫横扫再横扫。歪把子的战斗口号是“毛爷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运动。”牛二的革命箴言是,“有牛鬼蛇神我们要斗,没有牛鬼蛇神创造牛鬼蛇神也要斗!”
“舵爷”魏援朝却低调地留守在司令部,专心搞科研。因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司令部布置得像一个加工车间,几张课桌拼成大工作台,上面凌乱地摆放着钳子、锉刀、钢锯、卡尺、电钻、砂轮、脚下一台焊机,一把焰割刀,靠墙立着两瓶氧气和乙炔,甚至还有一台小型刨床。魏援朝眼睛上扣着修表匠用的放大镜,狂热地进行军火研发,他要制造一把转轮手枪。多年来,魏援朝对转轮手枪的钟爱就像土肥对肖巧的钟爱。转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