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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人生(3)(5 / 6)

皮带的“四三”派红卫兵来回巡视,监督“聆听”。之后再有衣衫不整、慌张跑来的群众视为“迟到”,要被单独留下来“说清楚”:革命形势如火如荼、分秒必争,你慢慢腾腾、优哉游哉摆“老爷架子”,“是何居心?”“想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目的?”轻者罚站,站一个通宵,重则“找一个地方”说清楚。传达“指示”期间,还有打着手电筒的红卫兵挨门逐户地搜查,看有无都在被窝里继续做“复辟美梦”的漏网分子。

——三遍的《最高指示》播报完毕后,群众们照例振臂欢呼口号——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伟大的毛泽东思想万岁!”“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之后才渐渐散去。退场时不能拔腿就走,要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以示忠心。否则要“说清楚”:你急不可耐地回去“挺尸”,是“做贼心虚”还是“别有用心?”立刻向敌特组织汇报吗?这儿说不清楚,就“找一个地方”说清楚。

半夜到来的《最高指示》令许多性爱半途而废,多数男群众因此患上了阳痿,举而不发或惯性崩溃,还有少数群众刺激出“梦游症”,在没有《最高指示》到来的日子里,广场上也游荡着几个孤魂野鬼。

棬子树街“听指示”的大喇叭设在四百米之遥的马鞍街街口。每当《东方红》序曲奏响时,棬子树街便呈现出一派兵荒马乱的混乱街景,居民们砰楞碰隆地冲出家门,拖家带口、斥儿喝女地迅跑。顾不得鞋被踩掉,胳肘撞上别人的腰眼,小腿不知怎么地磕青一块,惟恐掉队。

刘小脚的闺女一家人是这支队伍的排头兵。刘小脚虽已死去多年,但她的反动亡灵始终驱之不散,像达摩克斯利剑一样高悬在后代的头顶,随时有斩落之虞。刘小脚的闺女栖栖遑遑,“停产闹革命”的纺织厂已经开始调查她的出身背景,这种节骨眼上可不敢怠慢。本来她和恶霸地主的历史渊源就扯不清,深挖下去可算是“一奶同胞”,如果再“找个地方说清楚”,就更说不清楚了。为此一家人和衣而卧,枕戈待旦,时刻准备以救火的速度冲出家门。

肥胖的尤寡妇是另一个急先锋。她一左一右拖拽着两个没爹的孩子,呼哧呼哧一路狂奔,积极向《最高指示》靠拢。

尤寡妇有“历史污点”,她在荒年里红光满面的反常现象更加可疑,追究下去该属于被“消毒”的范畴。尤寡妇非常清楚她“尚未出笼”的糟糕处境,不能落后,落后即“出笼”。然而有一次她很不幸地绊倒了,臃肿的身体一个前仆,以卧倒的姿势砸向地面,两个孩子也脱手而出。七零八落的“急先锋”趴在地上,艰难地举着手臂求救——

“谁拉我一把?谁拉我一把!”

后面抢时间的居民们蜂拥而至,见状毫不犹豫地跨越过去,跨越不过的就直接踩在上面。尤寡妇的身体成了兵荒马乱里的独木桥。每当她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时,就会被势不可挡的脚重新踩回去。可她竟奇迹般地突出重围,赶在序曲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前按时到场了。钟鱼看到她牵着两个孩子顽强地屹立着,脸上凄惨地布满黑鞋印。

钟鱼是革命的投机分子,十次倒有八次不去,去的两次也是为了活动筋骨。当居民们争先恐后地速跑时,他故意拖拖拉拉落在后面,跑到棬子树底下时,又假装蹲下系鞋带,等大队人马绝尘而去后,他看看四周无人,“嗖”地窜上歪脖树,顺着树干猿攀,至一个树叶稠密的去处,跷脚坐在一根树桠上,头枕在另一根树桠上,拉低了帽檐,在丫形的安乐窝里继续睡回笼觉。待会场那边“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口号声平息时,才爬下歪脖树,拍拍手悠闲地走回家。

这天夜里,钟鱼又上了树,惬意地躺在安乐窝里目送革命群众的远去。倾巢而出的棬子树街此时阒无一人,不知谁的一只鞋还冷冷清清地躺在地上。钟鱼裹了裹衣服,准备打盹时,忽然瞥见那头的女厕所里窜出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疾跑,边跑边系裤带。钟鱼拨开树叶仔细一看:是大萍。迟到的大萍跑到街口时刹住脚步,因为高音喇叭里铿锵有力地传来了——

“革命群众们请注意,革命群众们请注意,现在传达《最高指示》,现在传达《最高指示》……‘被推翻了的资产阶级采用各种方法,企图利用文艺阵地,作为腐蚀群众,准备资本主义……’”

钟鱼看到他愣了几秒钟,随后返身回跑,啪踏啪踏的脚步声在空寂的街道格外响亮。片刻她又啪踏啪踏地跑回来了,茫然无措地站在街心,焦急地问自己:

“糟了!糟了!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远远的几束电光乱晃,查夜的人正朝这边走来,危险的逼近使她慌不择路,像躲避鬼子扫荡一样,四处寻找藏身之所;一会儿隐身在一根电杆后面,一会儿又贴身在墙角,一会儿又猫身于一户人家的门洞里,还想卧倒在一块黑影里。钟鱼居高临下,像看戏一样看着她在无人的村庄里东奔西窜,移形换影。

钟鱼想看在同桌二萍的份上,还是帮她一把吧。大萍此时已隐蔽在歪脖树后,新的落脚点仍令她无法放心。她抬头渴望地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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