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而出的棬子树街此时阒无一人,不知谁的一只鞋还冷冷清清地躺在地上。钟鱼裹了裹衣服,准备打盹时,忽然瞥见那头的女厕所里窜出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疾跑,边跑边系裤带。钟鱼拨开树叶仔细一看:是大萍。迟到的大萍跑到街口时刹住脚步,因为高音喇叭里铿锵有力地传来了——
“革命群众们请注意,革命群众们请注意,现在传达《最高指示》,现在传达《最高指示》……‘被推翻了的资产阶级采用各种方法,企图利用文艺阵地,作为腐蚀群众,准备资本主义……’”
钟鱼看到他愣了几秒钟,随后返身回跑,啪踏啪踏的脚步声在空寂的街道格外响亮。片刻她又啪踏啪踏地跑回来了,茫然无措地站在街心,焦急地问自己:
“糟了!糟了!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远远的几束电光乱晃,查夜的人正朝这边走来,危险的逼近使她慌不择路,像躲避鬼子扫荡一样,四处寻找藏身之所;一会儿隐身在一根电杆后面,一会儿又贴身在墙角,一会儿又猫身于一户人家的门洞里,还想卧倒在一块黑影里。钟鱼居高临下,像看戏一样看着她在无人的村庄里东奔西窜,移形换影。
钟鱼想看在同桌二萍的份上,还是帮她一把吧。大萍此时已隐蔽在歪脖树后,新的落脚点仍令她无法放心。她抬头渴望地看了看天,大概是想躲到天上去。钟鱼向下面小声招呼道:
“嗨,春萍,那里不安全,快上来!”
半空里蓦然响起的人声吓得大萍一哆嗦——“谁?!”她颤声问。
钟鱼像敌后武工队一样从树上探出脑袋;“我。”
大萍仰脸向上:“你怎么在树上?”
“别问那么多了,先上来再说。”
“我……我爬不上去。”
“我来帮你……”钟鱼出溜出溜地爬下一段距离,伸出一只手,“我拉你上来。”
大萍刚伸出手就缩了回去,紧张地问:“树上有毛虫吗?”
钟鱼压低了声音回答:“没有毛虫,快!再啰嗦就来不及了!”
几束电光已经探照灯似地扫射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大萍赶紧把手递给钟鱼。钟鱼用脚勾住树,倒挂金钟,一只手拽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脖领子,一使劲把她提上树,有紧紧攥着这只汗津津的手,努力地向上蠕爬,一节一节地捱进安乐窝。然而这栖身之所仅能容纳钟鱼一人,大萍上来再无立锥之地。她两手死死抱住树桠,气喘吁吁地说:
“这地方太小了,待不下。”
钟鱼见缝插针地坐下来,拍拍大腿说:“坐我腿上,我抱着你。”
“这怎么行!”
“没办法,只能这样,不然咱俩都得掉下去。”
大萍顾不得矜持,依言坐在他腿上。钟鱼一只手够着树杈,一只手从后面搂住她的身子,胸背相贴,息息相通。大萍耳后的的头发拂到钟鱼脸上,一层麻酥酥的感觉从头过到脚。
“腿麻了你就说一声。”大萍关切地说。
“我挺得住,嘘——他们来了。”
红袖章们已经来到近前,树下电光乱晃。几支手电筒不留死角地探照,大萍刚才藏身的几个地方都一一照到了。钟鱼的手触摸到她急如羯鼓的心跳。一个红袖章似乎嗅出了空气中的可疑气息,站在树下东张西望,但未发现异常,几个人才一路探照着走远了。
大萍长舒一口气,软软地瘫在钟鱼怀里,心有余悸地说:
“好险!”
“警报解除,平安无事。”钟鱼说这话的时候嘴唇都碰上大萍的脸蛋了。
大萍立刻清醒,想拉开距离,却发现钟鱼的手仍拥抱似的箍住自己,于是愠怒道:胜利中学的“斗鬼台”上,“红造”揪出的一批反动派反剪着双手押上台来,每个人的脖上吊着一块打着大红“X”的牌子,戴一顶马粪纸糊的高帽子,头顶烈日暴晒,在台上一字排开,坐上了“喷气式”:两手反扭着向上推举,指向天空,头被用力按压着垂向地面,腰弯成八十度以下。汗珠从鼻尖滴落下来。
欧晓南腰上系着一根武装带,枭立在一排“牛鬼蛇神”的面前,一把揪起校长墨汁淋漓的头发,喝问:
“贺松林!你认不认罪!”
校长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人会对他下毒手。他用艰难的声音说:“我……没有罪。”
“死不改悔的反动派!”——
欧晓南抡起皮带,唿地铲过去,伴随着一声惨叫,校长的一颗门牙从嘴里迸飞,落在几米外的台下,血沫子从鼻子嘴里呼呼外冒。人群发出“唔!”的一声。
“认不认罪!”
神志不清的校长未能及时作出回答,又一记皮带狠狠地抽在脸上。一只眼睛立刻充血肿胀,耳朵里也涌出一股血。校长像被抽去筋骨般瘫软成一团,要不是左右两个红卫兵架着,一定趴在地上。他的喉咙里发出绵羊一样微弱的呻吟。
“哼,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欧晓南鄙夷地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