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欲哭无泪的窦娥表情。
钟鱼和小蚂蚁都对跛脚老汉的油辣豆干垂涎三尺。跛脚老汉每天放学时准时坐在学校大门口,独家经营这种五分钱一勺的腌制小菜。他扎着白围裙,像渔翁那样翘起二郎腿,垂钓馋嘴的学生。红乎乎、油亮亮、洒上芝麻、散发着香油气息的辣豆干无疑具有巨大的诱惑力,跛脚老汉的漆红木箱前总是围满了吞咽口水的孩子。不过,他只对陈雨燕一类出手阔绰的富翁敞开笑脸,对那些只看不买的人,这个凶巴巴的四川老头就会用轰鸡似的声音加以驱赶:
“走开!走开!”
相比之下,钟鱼要好得多,因为他还吃过几次。英红有时会从衣兜里摸出一个五分的硬币,买上一袋,并且以勺不够“旺”为由,老练的要求跛脚老汉又添上几根。由于每次都是先验货,再付钱。老头也无可奈何。小蚂蚁则完全不同,他从来就没吃过,只能听钟鱼“介绍”它的味道,一饱“耳福”。
这天下午,跛脚老汉正翘脚摇着蒲扇,走过来两个显然是经过化妆的人。他们脑门上顶着书包的背带,戴一副纸折的墨镜,镜片是两张红玻璃纸,在摊子前磨磨蹭蹭。老头乜眼看着他们,其中一个穿破胶鞋、补丁衣服的孩子是这里长期的拥趸,他十分熟悉,立刻挥动蒲扇加以驱赶:
“走开!”
这时,另一个孩子突然低头惊呼:“呀!谁的钱掉地上了?”
“哪儿呢?哪儿呢?”老头立即把扇子一撂,弯腰在地上睃巡。
跛脚老汉老眼昏花,竟看到散落一地的又大又圆的五分硬币。他两眼放光地捡起一枚,凑到眼前查看:汽水瓶盖。又捡起一枚,还是汽水瓶盖。每当他准备放弃抬起头时,这个孩子又及时地给予指引——
“哎呀!那一个是,就在你脚边!”
老汉最后一无所获地直起身子,这个孩子还关心地询问:
“老大爷,您捡到钱了吗?”
“走开!”老汉捶着背恼怒地呵斥。
回家路上,小蚂蚁从书本里掏出两袋油辣豆干,递给钟鱼一袋,然后迫不及待地敞开自己那袋,用脏乎乎的手捧着,像猪八戒吃人参果那样三口两口地吞下肚,呛得直咳嗽,看得钟鱼目瞪口呆,他小心翼翼地询问:
“还吃吗?把我的也给你?”
“不要不要”,小蚂蚁仗义地摆摆手说,“那一份是你的”。
每天下午放学后,钟鱼和小蚂蚁都要沿着造纸厂河边的一条小路走上一段,爬上一个低矮的土包,从一道半人高的拱洞钻进去,进人到一座废弃的砖厂,这里是他们的“秘堡”。
他们趴在砖厂中央的水泥台上,翻开课本,合作完成当天的家庭作业。
“鱼头,你算术作业写完了吗?”“写完了,语文还没写。”“我的语文写完了,给,把你的算术借给我抄。”“好。”……
钟鱼翻开小蚂蚁的作业本,看他的造句:
认真——老奶奶坐在板凳上,认真纫针。
难过——唐僧一念紧gu咒,孙悟空就很难过。
刚才——小刚才从学校回家,被妈妈骂了一顿。
祸不单行——早上小明家的鸡死了一只,下午又死了一只,真是祸不单行啊。
作业写完后,他们跳下水泥台,以呐喊声和奔跑开始他们的游戏。
残垣断壁、荒草黄沙的废砖厂像极了一个荒凉的古代战场,钟鱼和小蚂蚁是拔剑四顾的夕阳武士。由于道具过于简单,不得不依靠幻想和大量对白充实——
“匈奴骑兵到了吗?”
“到了,正在攻城。”另一个声音回答。
“我们的大军呢?”
“全军覆灭了……”
“我是岳飞。”一位“将军”自我介绍。
“我是杨六郎。”另一位“将军”用同样严肃的声音自我介绍。
“杀呀!——”“驾!——”两位将军挥舞“宝剑”,拍马下山,在滚滚的尘土中与砖垛展开厮杀。
不一会儿,他们又出现在垮塌的烟囱废墟上,胸口已经“中弹”,艰难地对着“电台”呼喊:“延安,延安,我是王成,为了胜利,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轰——啊!”“啊!”
最后,他们一起来到破败的砖窑前,面对黑洞洞的窑洞,钟鱼敞开怀抱祈祷:
“芝麻,开门吧。”
“阿门。”小蚂蚁虔诚地附和。
然后,他们走进砖窑,蹲下来惬意地屙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