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这家人放屁隔壁立刻听到响声。空气里漂浮着肥皂为味和烂菜叶子味,几只无所事事的鸡在街上东游西逛。天空晴朗的日子里,随处可见竹竿上的花裤衩和月经带迎风招摇。这里缺乏彬彬有礼的教育,就连街口的两棵棬子树都是歪脖子树。孩子们是街上粗放散养的野马,品性顽劣,一脸鼻涕浑身土,喜欢揍人不愿被揍。
钟鱼虽然长得像“特务甲”或“汉奸乙”,打架时却没有死死咬住别人不松口的狠毒,也没有一个孔武有力的哥哥替他报仇,因此所有的孩子都可以放开手脚地揍他,就像一窝鸡争相去鹐那只最受气的。
打冲锋仗时,人数众多的八路军战士围剿狼奔豕突的日本鬼子,唯一的一个“鬼子”就是钟鱼。骑马杀仗时,钟鱼不是喊声震天的大将军,而是将军胯下的一匹瘦马。他的一双鞋常常被一群孩子挑在树棍上快乐地传递,最后哄笑着甩进臭水沟。钟鱼从副食店捡回的一把亮晶晶的瓶盖,不到三分钟的工夫,就跑到其他孩子的口袋里。他拍洋画从来没赢过,即使赢了也会被抢走。
夏天的夜晚,棬子树街的野小子们用弹弓作武器,以青葡萄粒为子弹,开展巷战。战斗打响前,部署任务的“杨排”格外关照地拍拍钟鱼的肩膀说:
“鱼头,5号碉堡你来把守,党国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趁机把暗藏的一截萤火虫屁股粘在他的后背,使钟鱼无论躲到哪里都成为一个醒目的靶子,无数的“子弹”在他背上开花。
钟鱼在男孩的世界里危机四伏,只好去投奔女孩的阵营。
女孩们要温情脉脉许多。她们热衷于收集瓶瓶罐罐、草根树皮、黄泥石子过小户人家的“日子”,尽管她们长大后对货真价实的家庭主妇深感厌倦。这个以炒菜做饭为主要内容的“家”全是厨子,总是缺少一个“吃饭”的人。于是钟鱼被客气地请上“饭桌”,道貌岸然地坐在一堆破烂中间,和她们展开声情并茂的对话:
“下班了?”
“下班了。”
“累坏了吧?”
“是啊。”
“洗洗手吃饭吧……这是我烧的糖醋鲤鱼、红烧排骨、手抓羊肉、清蒸熊掌,这还有三鲜汤和燕窝粥。”
在她们馋涎欲滴报菜名的时候钟鱼也垂涎三尺。这种画饼充饥的吃饭仪式只会让人更加饥肠辘辘。
女孩们或者唱戏,唱“狗鱼霸、活阎王,打破了渔船撕破了网,我爹棍下把命丧,我娘带我去逃荒”——
一指钟鱼,“呸!王金彪,你这个叛徒!”
狼和厨娘们的部落糟糕透顶,钟鱼决定还是走开,自己找地方玩去。
他独自一人在树下放飞一只纸飞机,嘴里发出伴奏:“呜——呜——哒哒哒——咣!”
他独自一人蹲在水沟边,啃一个大馒头,把上面碱没揉开的黄点一个个揪下来,喂蚂蚁。
钟鱼兴致勃勃地观看尤寡妇和街对面的马小辫一边织毛衣一边对骂,分析到底谁在“养汉”。
钟鱼站在包子店的窗口下,吞着口水看着刚出笼热气腾腾的牛肉包子。
钟鱼对坐在凉椅上喝酒的邢排骨说:“邢伯伯,你在吃炒黄豆吗?是被窝里吃、被窝里拉、被窝里放屁崩苞米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