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街上吃了早饭,李忠去环城公园转了一圈,锻炼了会儿身体,眼看着9点半股市要开盘了,就匆匆向证券营业厅走去。一踏营业厅大门,他一眼就望见一楼整墙的屏幕上一片墨绿——今天的股市又是大跌。李忠明内,这次股市下跌的直接原因是一种说法,在股权分制改革中,有些股票国有非流通股与流通股对价高了些,使国有资产流失。中国的股市,已经暴跌了五六年了,就是因为传说国有股要减持,非流通股要上市。现在刚涨了一二百个点,开始惨跌。
上了二楼,进了自己的客户室,就听见一片叫骂声:
杨亚南的机关枪响得比什么时候都快:“这些王八蛋,没一个好东西,股市刚起动,他们就胡说八道。我从十几、二十几块买进跌到两三块了,现在五、六块钱的股票都是高价位股。十股转送三股、四股就说高了,就说资产流失了,放他妈的狗屁!……我把一个高档汽车损失了,一座房子都不见了……”
“谁不是损失了三分之二呀,损失一半还算好的!”坐在李忠背后的那个大胖子姓邢,叫邢益民,他接着杨亚南的话说,“我们单位一个老头儿,拿着九十多万资金入市,现在只剩十几万了。”
和杨亚南挨着的马晴云说:“做生意辛辛苦苦赚点钱都赔在股票上了。”
马晴云是个寡妇,说这话时,声音都变了,充满了哀怨。她的钱都是辛苦钱,和老公离婚后,再没有做大的生意,离婚分的那些钱多半都赔在股票上了,她内心的痛苦是可以想象的。
“有些人他妈的咋就见不得股市好一点,刚好就往下砸。”瘦高个子开始骂人了。
李忠悄悄地问宋翠莲:“张老弟怎么那么大火?他不是炒股炒得挺好吗?”
“炒得好?他也赔着呢!”宋翠莲说。
“这屋里有没有不赔的?”李忠问。
宋翠莲突然提高了声音:“李大哥问你们谁炒股没赔?”
没有一个人吭声。
宋翠莲问:“张老弟、邵老弟,赵老弟,你们炒得好,没赔吧?”
“都套着呢!”众口一词,异口同声。
“我以前投进去一百万,基本上都赔进去了。这次又拿了三十万进去,又赔了十几万。都不敢跟老婆说实话,只糊里糊涂地跟老婆说套着哩!”胖子邢益民说,“骑着摩托进去,推着自行车出来;坐着宝马进去,骑着摩托出来……咳!”
“每个人炒股都有一段故事,一段不堪回首的故事。”宋翠莲感叹道。“让白玉琴说说,她的事让人哭笑不得。”
回民白玉琴是个三十八九岁的女人,中等个子,身材丰腴,面如满月,就像章怀太子墓壁画上那些唐朝女人,略胖但不臃肿。她高高的鼻尖微微有点上翘,保留着回民的特征。
回民,老先人大都是来到中国做生意的。生意人的基因使祖祖辈辈的回民商品意识都比较强。我们都见过回民坊有些七八岁的小孩就提着篮子卖东西、做生意或者星期日在店里给大人帮忙,他们从小就培养了浓厚的商品交换意识。
白玉琴也一样,受家庭的熏陶,打小就是个做生意的料。白家在回民坊商品一条街有两个店。白家的腊羊肉在本市很有名,常常是顾客排着长队去买,一个多小时还买不上。白玉琴从九岁起,课余就在店里给父辈帮忙。店里人手不够,雇的人又不大放心,家里人都忙着做生意,没有人好好抓过她的学习。她学习也不太好,初中毕业就没有接着念了,在店里帮忙做起了生意,收钱记账。她家里也是几百万上千万的富户。
她长大后嫁的人也是回民,也是在坊上做生意的。两口子做生意赚了些钱,日子过得舒舒服服,有滋有味。
一个星期天,一位文质彬彬在大学教书的回民中年男子,据说是回民坊读过研究生、最有学问的人。凭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研究生在回民坊举办了股票知识讲座,滔滔不绝地讲起股票知识。他是坊上多少年才出的一个高级知识分子,是大家很崇拜的人,连阿訇都敬他三分。他办股票学习班,首先把阿訇说通了。征得了阿訇的同意,他就在回民坊上清真寺的院子办培训班。阿訇发了话,要大家去听。
这一号召不得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自带小凳,黑压压一片坐在院子里听他讲。白玉琴也去听了。那男子的讲话极有煽动性。他讲了一些基础的股票知识后,列举了巴菲特、罗杰斯等人在股市发大财的典型案例,分析了中国的股票市场,说中国的股市刚刚起步,现在是炒股的极好机会,肯定赚钱。他的讲座给人们留下的印象是,炒股比什么生意都赚钱。
他来讲课时还带着自己的书——《长线是金》,每次讲完都要签名售书,大家排队请他签名。白玉琴也买了一本。那研究生的书真是卖了不少,光卖书就赚了不少钱。
她被那男子的滔滔口才,雄辩而充足的理由,一个一个买股票赚大钱的例子,特别是巴菲特靠股票成了亿万富翁的例子说动了。家里的钱,闲放着也是闲着,用钱能生钱,一个人坐在那里,买进卖出就能赚钱,不看谁的脸,不受大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