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也一件一件地往下脱。我妈妈笑,我就像剥皮一样,先是脱棉衣,没过好久,那件穿了好几年补了几个补丁的旧蓝色卫生衣也穿不住了,很快和我说了“再见”。那个年代,毛线衣就是街上卖的用毛线织成的毛线衣,是非常稀罕的宝贝,不是人人都能穿得起的。队上的每个干部没有一个人穿,都是穿的卫生衣,,是用棉花纺织加工成的,就是比现在许多人穿的保暖内衣要厚一点。穿上它,再加件棉袄,就可以过一个冬了。我那件卫生衣还是三年前买的,我妈妈很有远见,当时特意买大了两个号码……
当时,我穿起来就像是套了一件长袍一样的,但现在已穿了四个年头了,穿在身上,还嫌短了一点。我拖卫生衣的时候,妈妈说:
“你脱单了,洗了这卫生衣,下半年给你大妹英子穿。”
大妹正好在一旁听到妈妈说的话,他的小嘴一翘,很不高兴的说:“妈,我不穿哥哥穿过的旧衣服,你给我买新的嘛……”
“买新的?哪有钱?”我妈说,“现在各家都是这样的,老大旧了老二穿,老二小了老三接着穿。这件卫生衣,不光是你穿,你妹妹香子还要穿呢!”
大妹直扭动身子,又不断地摇脑袋,哭着腔说:“这旧了,又破了,我不穿!”
“你不穿,下半年落雪,冻死你这个贱丫头!”妈妈看来是生气了。
大妹说着就哭了起来:“我不穿,我不穿,我要穿新的!”
妈妈走到大妹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发,说:“莫哭了。你这个号哭佬。有这旧卫生衣你穿,就很不错了。”
“你说你跟哥哥买,怎么不跟我买件新卫生衣呢?”妹妹止住了哭,抬起头问我妈妈。
“你爸爸每月只有这么多的工资,等以后有钱了,我给你买件新衣服好不好?”
妹妹巴不得现在就有新衣服穿,她伸长脖子,问:“妈。那要等多长的时间?”
母亲也笑了:“你这个苕女儿。快了,快了!你爸爸加了工资,就跟你买新衣服。”
我爸爸这时走了进来。听我妈妈说“加工资”的事,他扑哧一下就笑了:“加工资?怕真是瞎子磨刀——快了。唉……”他叹了一口长气,说,“现在国家困难啊,今年这60年是一个灾年,几多人没得饭吃啊,同时我们还要还苏联的债!你还想加工资?莫做梦了……”
我妈这时没说话。她多少是晓得这事的,只是在哄我妹妹啊。
我爸爸又说:“下个月队上的大米,还不知道矿上什么时候能运过来啊……他说完,显出一脸的沉重和无奈,他望着我,又看了看我妹妹,挤出几分笑,说:“不管么样说,先把肚子顾着吧,莫把家里几个伢饿死了。连第三个也一岁多了。”他又走到我跟前,说,“你还是要好好读书,把书读好了,以后长大了就不会饿肚子……”
我不能完全听懂父亲说的话。但从他说话的口气和脸上的表情来看,吃饭的事,饱肚子的事怕是成了大问题了!或者说是有些严重了。我长这么大,还好,没有饿过肚子,一日三餐,都能吃得饱的,虽说不很饱,但可以对付。现在突然听父亲说没得饭吃,那已经是很可怕很严重的事情了。人不能不吃饭啊,但首先得有饭吃啊。不然生存都成了大问题,那就要活不下去了。我正在长身体,特别的能吃,一听爸爸这样说,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一个犯人急冲冲地跑到我家门口来,大声说:“报告,龙队长,那个犯人医生偷吃红苕。”
我爸爸刚准备出去,听到一个犯人这么很急的说着,就停下了脚步, 那个犯人跑进了我家。我看到他的脸色有些慌张,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苕,上面有牙齿咬的印子,那个犯人说话时嘴巴还在动。
“偷吃红苕?你们的医生怎么偷吃红苕呢?”我爸爸从那犯人手里接过红苕来,“这是去年的红苕,我看到米不多了,才叫大食堂从地窖里拿出来和米一起煮,给你们犯人充饥的。这可是个大问题啊!”
“是的,是的!报告队长,我看见他在偷吃红苕,就一把抢了过来。专门来向你报告的。”那个犯人说得很激动,又有些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