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而后大寒,大赛而后立春。
腊月三十这一晚,各窟部众酒足饭饱之后相约到夜多窟外放烟花。司空乱斩自然也拉了定香出来。自从被钟月斜拿有台威胁他之后,他的确找了些拳谱翻阅,夜多部众见他不再只挑野史怪谈,倒也没再为难他。
散功散功,他失去的是内息,与招式无关。就算此时的他,也能随心自如地打一套《金刚拳》或演练一套《大垂手》,只不过挡不了人伤不了人罢了。就算要他练功,练的也应该是内功。
他不想练——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练。
他所有的武学都是以伽蓝纯正刚硬的内息为基础,内功与武招相辅相成,如果要练,他练的也是伽蓝内功,绝非七破窟所藏武经。
绝无轻视之意,他只是就事论事。
天空烟花怒绽,她站在他身边,妖容半昂,嘴角噙着一片微笑。趁她心情好,他将练功的前因后果告诉她,希望她能让闵嫣打消让他练功的念头。“内功啊……”她也不知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眸瞳仍然盯着烟花,长睫漫不经心地眨了眨,“我知道有一本武经专修内息,它能导经疏脉,并让内息在运行之间缓步增加。它有一个让所有习武者梦寐以求的作用——可以融合任何内息。练过它后,再练其他内功也不会被排斥,而且它会将其他内息与自身融合在一起,随经脉游走全身,逐日增长。不过……”她喘口气,歇一歇,再道:“它也有一个最大的缺点——”妖目斜斜飞来,“想不想知道?”
“……”他估计不是什么好话。
她摇头晃脑,“欲练此功,必……”
他皱眉,脸色微变,想起江湖上有些人修习邪道武功,贪多求快,以自残身体达到快速修成的目的。
“必是女子。”她绽开比烟花还灿烂的笑,不知是逗他让她开心呢,还是他的纠结让她快意?
“……”
“这种内功只有女子才可以练,男人练了也没用。”她说的是正是自己修习的《玉肌素脉》,也不知友意从哪里寻来的,练的时间愈长,她的内息越是清冷冰彻。
盯着眉目皆笑的娇颜女子,他心头一软,无力因她的戏谑生出什么气来。
恍恍惚惚,眼前浮现一张戴了狐狸面具的脸。
曾几何时,也是除夕,也是雪夜,也是烟花,也是一张……灵动如妖的容颜……
千峰媚影狐狸面,美人在何,夜影流波。
三千剎土,缠绵于十二根尘。也许从她披上他袈裟那一刻开始,他的心弦就已经动了,当时不知,也无意去知;然后,她成了他修习的一部分,每一次的狂放,每一次的戏谑,每一次的贪嗔痴怨,都成了他不自觉的回忆。正如伽蓝里被她破坏的门窟,她每次来总要踢烂一扇,一次不觉得,两次不觉得,三次四次五次……
一点点的破坏,一点点的龟裂,让他坚实的外壳有了裂缝。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视线会不自觉地牵向她,想守护她不受旁人的伤害,明知她拆毁饭仙寺大雄宝殿不对,他却只能无奈又气恼,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梧桐佛桑,雾月竹林,一点点,一点点,扰乱他的禅心。
原来,是他春心缭乱,非干美梦无凭……
心思百转,他一时怔愣无言,眸子被她的笑吸引,久久移不开。
烟花冲上天,她哈口气在手上,往他袖子下一伸,凑近了取暖。
远远楼阁之上,两道人影伫立于漆木栏前,在烟花照亮夜空的一瞬间,捕捉到她的满目笑意。
“乱斩很开心呢,我尊。”轻暖寒衣,烟花也照亮了凭栏浅笑的那道身影。
“我的总管也很开心。”玄十三随笑应着,双眸垂低,不知盯着哪里。在他身边浅笑的人,非茶总管莫属。
“乱斩真善良……”茶总管抬手摸摸耳朵。
“善良……”玄十三喃喃低念,蓦地扬声一笑,“总管,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有趣的问题?”
“有一架天平,中间的平衡点是善良,你说,乱斩、虚语、冰代三人,如何分座?”
茶总管凝眸一转,明了他的心思,笑道:“如果天平的中心是善良,冰代坐上正好,左边放乱斩,右边放虚语。天平……”茶总管伸平双手,左掌抬起,右掌下按,比个右倾的动作。
“哦?”
“三位窟主,最善良的是乱斩,最不善良的是虚语,冰代居中,能称善良。”
玄十三听得一笑,又问:“那友意、华流和昙呢?总管何解?”
“这三位窟主不能用善良权衡,当用‘开朗’。天平的中心是昙,左侧是友意,右侧是华流。”
“你是说……最开朗的是友意,最不开朗的是华流?”
“正是。”
“若是加上我呢?”
茶总管微微一怔,眸底流光灼灼,一时捂嘴闷笑。玄十三也不恼,等她笑够了,才听她道:“我尊,您……即不善良,也不开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