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书案上有文房四宝,她拈起墨块看了看,次品。枯坐无事,她索性倒了些茶水在砚里,无聊地磨起墨来。手腕在动,脑海里却时时闪过他们过往相处的画面。
只有过往,没有未来。
心头一时烦乱,她放下墨块,甩开白扇,取笔浸墨,在扇面写下数字。写毕,将笔往窗外一抛,不一会儿就听到楼外传来惊呼以及不雅的咒骂:“你奶奶的,谁呀?谁往老子头上扔东西?”
其实楼外是个窄小的河塘,里面种了不少荷叶,但她抛得太远,打到池塘对岸的人了。
她撇嘴叹气,由衷地觉得,那“老子”二字从闵友意嘴里吐出来就是比其他人好听。
从窗边探头,看到旁边的窗子也是开的,她动动脚,觉得经络顺畅,便提气跳出窗向旁边的房间掠去。从窗口跳进去,却发现房内无人。正寻思他去了哪里,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面无表情地走进来,见了她也不惊讶。
两人的视线交汇在空中,不知为何,双双飞快调离视线,眼光落地。
“不早点歇息?明天要赶路。”他手中端着一个木盆,里面放着洗净的单衣。
他的自然倒让她显得局促了,僵站片刻,她用扇头点点鼻子,讪讪一笑,在桌边坐下,“现在还睡不着。”
他放下木盆,站在桌子另一边问:“掌柜说你刚才出去了,脚……没事吧?”
“没事没事。”她摇手,无意识地弹开扇子猛扇。
他注意到扇面的字,眼底一黯,再问:“这么晚你不去休息,是担心陆兰若吗?那些黑衣人找不到尸首,必然会追杀下去。”
“我才不担心他!”她嗤声,“被杀手追杀和被普通江湖人追杀有一个最大的区别,你应该知道。”
他想了想,恍然明白。江湖恩仇式的追杀含有浓烈的个人情绪在里,追杀者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出击,让被追杀者手忙脚乱,防不胜防,而杀手取命是一种买卖,他们会非常谨慎,一种无情的谨慎,他们要么不出手,出手则务必一击即中。如果是恩仇追杀,陆堆每时每刻都要提防不知从哪里刺来的剑,而被杀手追杀,陆堆只要待在人多的地方就不会太危险。
她撑着下颌,眯眼仰视他,见他露出了悟的表情,突道:“定香,定香,定香……如果香可以定住,人呢?”
他垂下眼帘。
“你知不知道,有时我真的很不想看到你。”她嘲讽地弯起唇角,语有淡恨,“不见的时候,却期盼下次再见时。有人说:相见不如怀念。可是,不见是相思,相见是心痛。你说,是相见好,还是怀念好?”
见来无事去怀思,“流水过耳不恋”那种境界她做不到,真的真的做不到。
慢慢站起,以脚尖推动圆凳一点点挪啊挪啊,挪到他身边。她展开扇面冲他摇了摇,似乎想触碰,又有点胆怯和退缩。蓦地,垂眸一笑,“也许我们会这样僵持一辈子。”
时光易过,容颜易老,他们的未来就如西王母果园里的蟠桃,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三千年成熟。蟠桃成熟固然可爱,却已千年转流年。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命能等到蟠桃成熟的那天。
一辈子……并不长啊……
在她垂眸自嘲时,他的视线却正好抬起。
盯着眼前素净的妖颜,他想说什么,她却突然将扇子一合,扔到桌上,转身拉开门,“明早赶路,早点休息吧。”
“你的扇子……”
她偏目斜飞,淡色绛唇扯出一缕讽笑,“街上随手买的,你若不喜欢就扔了吧。”
替他关好门,她背手慢慢踱回自己房间。
他在房内站了许久,久到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打开了她留在桌上的那把折扇。
是新扇,一面被她写了字,一面白净如雪。她既然说了不要,想必还了她也一定会转手再扔。
扇上有八个字。
他盯得久了,只觉得眼前一片黑白交错,心神恍惚。鬼使神差似的,他提笔在她留下的空白处慢慢补写了八个字。写完,他仿佛被人点了穴,痴痴怔怔盯着扇面上的十六个字,脑中像诵经般反反复复地念。
十六个字,磁石一样吸住他的视线,拔也拔不开。
五指遽然一紧,他敛下心神,嘴角莫名地勾起一丝笑。
新题的字已经干了,他一格一格将扇子收成原状,在指尖凝凝一转,扬手抛向窗外。须臾,清晰的落水声响起。
一晚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