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几句,大概是亲家眼里出亲家,说的尽是冰代和澹台然小时候的事。
收功的计父沉息站了一会儿,睁眼对儿子道:“远柔,过完年我们回关西。”
计皎没说什么,却想起澹台然。
两天前,他听到澹台然偷偷问子子:岳父为什么叫大舅子远柔啊,那是他的小名吗?
子子白了他一眼:那是少爷的字。
澹台然不服气:我也起个字,只让冰代叫。
子子呛他:也要小姐肯叫才行。
澹台然低头无语,他以为澹台然无话可说,不料澹台然蹦出一句:其实字也没什么好听的,冰代叫我然哥哥最好听。
子子横他:俗不可耐!
澹台然却捧着脸笑开花:须弥窟主都说,我和冰代是绝配。
子子微怔,续而牵出一抹笑:人不害羞,天下无敌!
他摇头,不想再听下去,澹台然却在此时道:为了冰代,我可以不害羞。
为了……可以不要……
很随兴,却让他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豪爽恣意。据他观察,冰代对此人也是不咸不甜,鲜少有夫妻应有的亲昵,甚至,冰代让他有一种错觉:澹台然此人可有可无。
此人对冰代,当真可有可无么?
神思恍惚须臾,随即被父亲的靠近拉回。“初二就动身。”计父伸出指头逗小微惑。
计皎想了想,建议:“不如过了十五再回去。”
计父虎眼一瞪:“你想毁了无疆堂?”
计皎哑口。
无疆堂地处关西花马池,花马池是西部要塞。常言知子莫若父,其实,知父者又莫若子。父亲最耿直的特点就是忠君、爱国,无疆堂可以说是朝廷驻守西部的一座屏障,却又不受朝廷编制的限制,每年来朝的贡使大队都会经过花马池,亦会拜会父亲。无疆堂是父亲一生心血所在,他怎敢轻易言毁。
小时候为了冰代的事,他气过父亲,长大,常见父亲坐在冰代住过的院子里发呆,不说话,不叹气,一坐就是大半天。父亲眼里从来没有悔恨,却是浓烈得几欲慛折的哀伤。如今虽在同一屋檐下,父女二人却冰冷如陌路。心刺未化,终究意难平。
“明晚,我们去喝酒!”计父轻声说。
计皎抬头。明天除夕,能到哪里去喝酒……明白父亲的意思,他低应:“好。不醉不归。”
除夕当日。
清晨,澹台然心事重重。
计冰代以他抱着被子左滚右翻为背景,好心情地对镜勾脸。
“你今天要出去?”他骨碌一下从床上坐起。
她端详镜中自己:“为什么这么问?”
“你勾脸。”
“我勾脸就一定要出去?”
“……”他倒回床继续滚翻,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画眉……勾脸……都是闺房之乐吧……心里一痒,他重新爬起来,两步一跳蹦到她侧方,目不转睛。
她提起竹管细毫蘸了紫金墨,笔尖一滴流水,星星点点的碎光闪烁。妖眸一移:“何事?”
他披头散发,笑呵呵:“你的眉毛很漂亮。”
“又如何?”
“我给你画……”
她顿了顿,将细毫笔递给他:“你给我绘眼眉。”她已在脸上揉开一层霜,看上去白得吓人。
他心跳如鼓,抖着手接过细毫笔,梦寐以求啊梦寐以求。
她闭起眼睛,等了半天不见眼睑上有动静,睁眼一开,他正愣愣盯着自己。谁都不开口,四眸之中各有一只小小倒影,专一且执着。
不知谁先动了。
她本想问“何事”,他的唇却贴上来,软而暖,是洗漱之后的清爽味道。
微启的唇让他抢得先机。她的口中有一股淡淡涩味,碧螺春的余韵。
这么早就喝茶,不好,伤脾胃……他暗暗记下,寻思等一下提醒她。
轻轻噬咬,慢慢吸,他半眯着眼,仿佛怀中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心上宝。微喘着放开她,清碧的媚眼染了些水色,依稀是艳歌笑斗新芙蓉,戏鱼住听莲花东。
“冰代……”他含住她的耳垂,昵喃。
她的手绕过他的脖子,轻轻搭在他背后,轻叹:“我的墨……”
“墨?”他一呆,浓浓的绮思被吹成轻薄云雾。
她抬起他另一只手,细毫笔上的紫金墨坠落在地,绽开错乱的溅点,地面,碎光点点。
他抱着她傻笑。无妨,今天进一步,明天再进一步,新年新希望,他的闺房之乐将不是梦……
“然……”她勾起他一缕发,“你会永远站在我身边?”
他点头。
“无论怎样,都不离开?”
他点头。
“既然站在我身边,那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
一个是粥足饭足、淡薄长情之人,一个却是万年一念、一念万年的妖女,什么机缘让他们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