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楼下曲折回廊,亭角飞隐。
祝华流空手走出内厅,端起白梅樽,茶温正好。
回廊一角站着一名男子,怀抱小婴儿,正轻轻哄着。小婴儿一只手裹在小被子里,一只伸出来,睁着乌溜水滑的大眼睛,扯着男子的头发不依不饶。
“澹台……”闵友意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舒息轻叹:“真可怜。”
她冷笑:“谁让他骗我。”
倒霉失忆也就算了,恢复记忆后突然多出一个相公,还是既定事实的那种,原想教训他一顿回窟,从此两不相欠,却又被庸医告知“已有身孕”——杀了澹台然都不足以让她解气。
她计冰代是那么好骗的吗?
澹台然欠教训!
教训他,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棋子,一步步引诱,一盘盘设局,让他成为江湖新侠、人中龙凤,豪侠帽子一顶一顶压死他。等到水道渠成之机,利诱,威胁,将他推上左右为难的独木桥,让他跳左边不情愿,跳右边不可能,看他、痛苦、纠结、难堪,她就无比爽快。
——七破窟的千年祸害不是叫假。
无温的笑,破色的颜,让诸位窟主背脊隐隐发寒。
七破窟有很多上上下下都默认的规矩,就如:我尊的命令一定要完成,无论听起来多么荒诞,厌世窟主的茶一定不能乱喝,无论闻起来多么香甜。
对于须弥窟主,七破窟一致认为:“说到破坏,乱斩居左,无人敢居右。”
对于饮光窟主,七破窟一致认为:“说到祸害,冰代居左,无人敢居右。”
有时候,扭曲到某种境界,他们自叹弗如……
祝华流突发奇想:“我们之中,最可能背叛我尊的会是谁?”
众人视线移向无盐面的女子。
“我?”她扬眉,却不见被怀疑的恼色。
“嗯。”翁昙第一个点头。
她浅笑:“为何是我?”
厌世窟主充分发挥他少思的特点,“因为脑子里跳出来的就是你。”
“……”
“……”
“庸医……”
“嗯?”
“你还真是……文德与武功并震,霜威共素风俱举。”
翁昙一时没理解她的话,却听郦虚语道:“她说庸医你是一个神仙般的人物。”
“……”
祝华流莞尔,转问:“最不可能背叛我尊的,又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嘴里很一致地蹦出一个人:“茶总管。”
这点无人反驳。
静了片刻,闵友意将话题再度引回到澹台然身上,“冰代,你要怎么处置他?”
视线移向廊下抱着婴儿走来走去的人,她笑而不语。
“不如……”闵友意撑住下巴,懒懒道:“你把他给我吧。”
“咦?”众窟主齐刷刷瞪过来。
闵友意脸皮一僵:“你们什么意思?”
众窟主齐道:“你什么意思?”
“老子是说他武功不错,收在夜多窟正好。”闵友意气瞪离自己最近的翁昙。
“收?”众窟主的耳朵自动略过一些词,主动捕捉关键词。
闵友意眼角一跳,闷喊:“老子不喜欢男人!”
祝华流意味深长地点头:“显而易见。”
郦虚语扶额:“友意,你不需要解释太多。”
翁昙接下句:“解释就是掩饰。”
司空乱斩唯恐天下不乱:“掩饰太多就是粉饰。”
计冰代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点缀——升平——”后面四字转为花腔。
“……”众窟主低头喝茶。
两杯水下肚,闵友意先行离开,祝华流随之,桐虽鸣接走了郦虚语,司空乱斩扯了翁昙一道走,很快,大慈大悲楼安静下来。
喧闹似乎被他们带走,宽阔的露台上只剩她一人。注视镜中的自己,浅浅一笑,她将樽中余下的茶水和壶中泡过的茶叶一起倒入水漏,取下重新沸腾的水,逐一清洗这些茶具。
这种小事,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做,反倒有一种沉涤的乐趣。
洗完,卷袖将茶具收入内厅,抬眸时,见华流摊在书桌上的折扇,她取过一看,扁了眼睛。一面用墨汁勾了几缕枝杆,嶙峋如爪,另一面……嶙峋如爪,几缕枝杆,就像前一面的复制。
翻过来看看,翻过去看看,她取出勾脸的胭脂墨,拿细兔毫蘸满梅红,笔尖落在嶙峋如爪的枝杆上,却迟迟未点。
皓腕轻垂,轻抬,只觉得兴味不浓,索性放下细兔毫,将折扇重新摊回去。
取了终老烟波扇,提裙下楼,短暂沉涤的脑子又开始浮白飘红。
饮光窟的职能重心是官场,穿针引线布置了这么多年,七破窟在官场上的暗力已独当一面。要她以为,江湖比官场简单,虽然也有勾心斗角,却是小儿行为,贻笑大方。
因为诞子,今年在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