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无数,柄柄都是世间难得的罕品。不信?用脖子去试试化地窟部众手里的剑。再往深处打探,饮光窟主好戏,不仅听,还拉着部众们没日没夜的排,时不时来一段曲折婉转的花腔,听得你的心肝突上突下,严重的不辨东南西北。
当然,饮光窟主自恋——这一点七破窟上上下下心知肚明,不必再述。
然而,人之喜爱,有偏有颇,有长有短,有墨有章,有狷有狂,当你再想深探奥秘之究竟时,便是瑶台望月,如神鬼妖魅之境地,任你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终究是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饮光窟主在江湖上寂寂无名,就连对江湖事疏离淡淡的须弥窟主,也因与七佛伽蓝定香的一场旷世绝恋而声名扬扬,只要报出“须弥,乱斩”,听者绝对长吁短叹,情绪龙蛇混杂、诸多凌乱——这是同类比较。
但是,饮光窟主有一个绝不外传的狂热,与饮光窟的职能息息相关。
至于饮光窟主不外传的狂热是什么,听听知府大人书房里的对话就知道了。
只不过,能听到知府大人书房里对话的人,非常稀罕。
知府大人的书房里,坐的自然是知府大人红如寿。另一位,就是小腹微圆而风姿不减的饮光窟主,计冰代。
镜子,扇子,这是两件必备物。
“想不到林晏如承认诈死干脆,却在下毒一事上过于纠结。”红如寿微笑,眼中是外人不可见的狡黠。
“康王对他很袒护。”妖眸盯着镜中的自己。
“他本来就是康王安在江湖上的一颗棋子。”红如寿拿起桌上的笔洗转了转,“只不过,康王的小动作被我们掐断,必有后续。”
“官场一向如此。”镜中妖颜徐徐绽笑。
她逗留开封,本就为了这件事。
当今皇上没什么兄弟,尽管叔辈的王爷很多,但死的死,无后的无后,那些封国封地基本上都除了,唯一剩下的只有康王朱厚乔。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有封地,就要管理,偏偏康王与当朝权臣政见不合,中央要增赋充盈国库,地方却因河患蝗灾上书减赋,两相矛盾,久而久之就积怨弥深。
康王一直想扳倒内阁首辅翟銮,但要扳翟銮,首先要卸他的左膀右臂,于是,康王首选翟銮的左膀,也就是右都御史熊浃。康王的算盘是:以晏如公子的死为导火索,引起凤天希的复仇和江湖动荡,事情大了,再上书皇帝,差右都御史熊浃平之,但熊浃一定“平之未果,办事不力”,结果自然“入锦衣卫狱”。
扳倒熊浃,翟銮就残了一臂。
算盘再精,总有遗漏。这遗漏就是翟銮身边的少詹事——方腓白。方大人不能眼看着康王扳倒熊浃而没有行动,所以,只要戳破林晏如诈死的阴谋,后面的戏就唱不下去。但由什么人来戳破这层纸,需要谨慎斟酌:是找个官员以官场的身份来戳,还是借江湖中人的手戳?
如今的结果很明显:江湖人,江湖事!
方腓白何以热衷于戳破康王的阴谋?因为他是七破窟的人。
红如寿缘何与饮光窟主同坐一室?因为他也是七破窟的人。
在江湖各大门派安眼线、关注动向,并不是什么难事,但要在天子眼底、朝廷之上织就如丝如网的关系,却要费些心思。为官者,一定要有过人之处,就算平庸,也要有平庸的过人之处——饮光部众要做的就是这种事。
所以,饮光窟主那“不外传的狂热”归根到底成了四个字——醉心权术。
“醉心权术者,通常都在权术之外。”红如寿犹记得自己踏足官场时,自家窟主的话。
她培养了一批官员,或考取或买官,旁支错节安在王侯将相权臣大臣身侧,宫内有,宫外有,十三行省官员也有,儒官有,武将有,不文不武也有。四通八达,牵一发而动全身。
官场上,自家部众所居之位未必是官越大越好,未必是权越大越佳。她的宗旨是:“莫座一二,居三便可。”
方腓白的位置是最佳印证。不突出,不埋没,不是特别重要,但缺少了也不行。
“虽卞和之欲献,我色犹深;虽隋侯之见求,我藏犹密。”红如寿笑着道出当年自己领悟其意之后的回答。
“你越来越有官仪了。”她不吝赞美。
“尚不及二哥。”红如寿谦虚。
她点头,知道这话的意思。红家六郎皆在朝为官,红如寿排名第四,字问之,部众们有时称他为红四郎或问之。
“夏侯伏南可有怀疑什么?”她转念慢问。
“属下只是施了一点点适当的压力。”
“阴射鱼中毒,夏侯伏南肯定不会善罢干休。”
“查康王是迟早的事。”
“你不必理,让他们自己去撞。”
“是。”停了片刻,红如寿续道:“此事暂了,属下的爱妾也该消失了。”
“你想让我怎样消失?”
“就借谢绣为理由可好?”
“你自己处理吧。”她笑意加深,有放牛吃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