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扇微微一顿——令人无法捕捉的停顿。
“若戏弄贫僧能让须弥窟主放下心头烦恼事,未必不是一件乐事。”他将佛桑花堆聚成一座小山,自己撩袍在青石板上坐下,跏趺之势。
她盯着他推花的动作,半晌过后,摇着扇子也往青石板上一坐。呼呼扇扇,不知不觉将衣上的香气拂向他。他直视垂溪小池,她一缕乌发被扇得飞起,发尖摇曳起伏,正好落入他的眼角。
日阳渐升,两人都不开口。一缕微风掠过,不知是恬淡春风,还是烂漫香风?
但见梧桐树下、青石板上,花蕊堆香依着蓝本佛经,年轻的护法目映清潭,熙怡微笑,迤逦的窟主大袖荡漾,长裙覆膝,裙尾在青石板上散出一幅袅袅桃花浅深红的妖艳。
垂天云翼,水边花气。幽姿媚庭,颢气天涯。此情此景,当得入画三分。
大概想到什么事,他偏头道:“贫僧谢过窟主。”
她眯眼昂头,“谢我?”
“贫僧能找到真正的石唯水,全赖窟主在景陵的所为。”
他这话也不知是褒是贬,以此时的表情此时的语调说出来,她真的估不准了。是谁多嘴在他前面说了什么……勾起唇角,她反问:“定香护法又知道我做了什么?”
“扶游窟主告诉贫僧,若非窟主打断了景陵的茶业链,石唯水不会出现在城内。所以,于情于理,贫僧都要谢过窟主。前些日子,石唯水说茶园又重新招收工人,他被招为茶工,有了安身之所。”
原来是虚语……她慢慢放下刚才升起的疑虑。
景陵茶业她觊觎已久,但当地茶商多是世代相传的家族,茶园土地也是如此。家族相传必定树大根深,一时难以撼动。她若不能将旧茶商一起赶走,那就只能吞并。吞并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切入点。要切入,首先就要在原本完整的茶业链上狠狠砍一个缺口。
家大业大,盘根错节,子孙必定繁茂。子孙多,心思也多,所以要砍缺口并不难。她筹谋了将近半年,看中陈家的二公子。陈二公子是典型在家中没地位却自认有抱负的公子爷,她先让一名部众接近陈二公子,再引陈二公子以革新手段插入家族生意,陈二公子在她的推助下一招得手,风光得意,由此,抱负之门就如同被黄河冲开一个缺口,野心增大。她再借陈二公子之手对其他几家茶商刁难捣乱,卡卡货,进进官府,闹得他们不得安宁,另借扶游窟的消息网散布假消息,说朝廷正密查盐茶走私,宁枉勿纵。虚虚实实之下,陈二公子成了众矢之的,连带的,陈家成了其他茶商怨怼的目标,他们索性联合起来想吞并陈家茶园。陈家独立无援之际,正是陈家茶园易主之时。当初给陈二公子献计的部众借此危难之机再献上一计,点明他有一位经商的朋友想做茶叶生意,只苦于没有好的茶园收购,陈二公子听后正中下怀,你情我愿之下,陈家得银票,须弥窟得茶园,皆大欢喜。
这就好比捉泥鳅,先放一条喂了药的泥鳅,搅乱一池水,池里的泥鳅见入侵者如此嚣张,必然群起而攻之。喂过药的泥鳅成了公敌,池底的泥鳅成了联盟,捉鳅人趁机一网捞下,皆大欢喜。
泥鳅是捉鳅人放的,网是捉鳅人撒的,最终,池里再无泥鳅。鳅去池净,再想养什么,就全凭捉鳅人自己喜欢了。
她当然不会将这些事情告诉他。心思回旋不过须臾,她举扇掩面,眸色弯弯如远山沉黛:“既然如此,定香护法打算如何谢我?”
他四下瞧了瞧,身无长物,只有花边的那本《法镜经》。他微微一笑,翻开经书盛了满满一堆佛桑花递到她手边,“若窟主不嫌贫僧心意简陋,这些花就权当贫僧的一点谢意。”
她收了慈悲扇,拈起一朵白色佛桑,看看,嗅嗅,最后放下扇子从他手中接过经书和佛桑,皓腕一翻,朵朵佛桑落在铺开的裙瑶上。拿了经书当扇子,她嘴角一撇,“还真是不花本钱的生意。”
有时想想,他好像时常兜些佛桑送她,有时候是拾的,有时候是从枝上摘的,她都不明白这种五瓣长蕊的花有什么好看。
见她表情微闷,他哂笑,“朝开暮落,它们一生的芳华都栖息在窟主身上,如何不是心意。”
“什么意思?”她横去一眼。
“佛桑花,又称朱槿花、木槿花、那提槿花,也称朝开暮落花。”他拾起一朵从她裙上滑落的白色佛桑,“它们开花的时间不长,多则三日,短则一天。白天你可以看到它盛开枝头,日落之后,花瓣慢慢收拢,缩成一个小小的花苞,无声无息落在地上。第二天清晨,你会看到凋落的一地芳华。白居易曾有一诗:风露飒已冷,天色亦黄昏。中庭有槿花,荣落同一晨。”
“听定香护法这么一说,似是惜花……护花之人?”
“惜不惜花,不过尽在六趣轮回中。”
“天趣、人趣、修罗趣、地狱趣、饿鬼趣、畜生趣。”她都会背了。
“幻蕊妍媸,不灭不生,无染无净。窟主既然知道,为何还看不开?”
身边片刻无声,扇子“刷”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