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愿意冒这种风险，因为他的父亲就是一名狱警，他从小就在监狱边的家属区长大，每天看着犯人们早出晚归，剃着光头，穿着囚服，在采石场顶烈日，冒严寒的接受劳动改造，他知道人要是犯了罪就不是人了。从小接受的这种“得天独厚”的警示教育使他工作中从不敢越雷池一步，自己辛辛苦苦攒的钱送上去还有可能犯“行贿罪”，他觉得这种事无论如何做不得。他决定另辟奚径，自己去找领导谈谈，来个毛遂自荐，他不相信像自己这样的人才领导们会视而不见，可是他却一直鼓不起勇气，他怕人说他是想当官想疯了。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顾忌，总会太再意别人的想法，太在意周围的目光。所以很多时候不得不戴着面具，说着假话，一天又一天在虚伪中度过。有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是自己得了绝症是不是就会无所顾忌，是不是就会过几天属于自己的真实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要是你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会去做什么？”
一鸣突然问志辉。他突然的问题让志辉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着说：“花钱，消费，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你没听小沈阳说过人生最悲哀的事就是人死了，钱没花了吗。”
志辉在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车，“你呢，要是知道自己快死了会去做什么？”
他问一鸣。
“去找钱书记谈谈，谈谈自己的想法，谈谈他为什么不用我。”
一鸣颇为认真地说。“官迷，要死了还想这些。”
志辉哈哈大笑着说。变绿灯了，马自达-6随着车流消失在夜幕中。纪刚走出市医院的大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化验单，撕碎，扔进垃圾桶。作为一名城管监察员，他一直很注意保护环境。“我快要死了吗？”
他想，这时他内心深处更多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迷惘，一切就像一场梦，就在走进医院之前，他还对生活充满希望，可一切就因为一张小小的化验单而改变了。“是肿瘤，初步推断是良性的，你可以去大医院再仔细检查一下。”
在他再三说明没有家属同来的情况下，那个戴着眼镜的超胖的医生终于告诉了他那张化验单上像甲骨文一样的符号所代表的含意。他觉得那眼镜后面的目光对他充满了怜悯，就像是看着一个将死之人。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因为连喝了几顿酒胃部有点不服务，去医院做了一次胃镜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他记得当时医生告诉他只是胃炎，不过为了保险启见，在胃部取了一点组织进行病理化验。站在医院门前，他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那样陌生，好像自己是游离于世界之外的人，他觉得每个人看自己的眼光都有点怪异。医院的对面是几家纸花店，他觉得那些花花绿绿的纸花正在向自己招手，向自己微笑。
“我快要死了，”他想，“我死了，母亲怎么办？”
他的心一阵阵的刺痛，为自己也为母亲。父亲去世的早，母亲一个人辛辛苦苦把自己拉扯大，自己当兵的三年，母亲一个人在家孤单寂寞，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如今自己要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母亲一个人还有勇气生活下去吗？况且她每个月只有二百多块钱的抚恤金，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腰间的连续振动使他意识到有电话打了进来。他掏出手机一看，是大队办公室的电话，他的意识又恢复到现实世界中。“您好，我是纪刚。”
他接起电话说。“今晚九点，大队门前集合，统一行动。”
没有多余的话，电话已经挂了。他听出是办公室于主任的声音，他知道这时候于主任要连续拨打几十个电话，也实在没功夫多说一句费话。他看了看表，才下午三点多，时间还早。“先回家吧，”他想，医院距离他住的地方有四站地的车程，可是他却不想坐车，他想边走边想想今后的事，也许就是“后事”该怎么安排。“医生说可能是良性的，也许不会死吧？”
“没准是恶性的，医生一定是在安慰我。”
“要不要再去大医院查一下，听说市医院经常有误诊的。”
“如果是良性的可以手术，手术费也得十几万吧，到哪去弄这么多钱呀？”
他在心里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