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也有急功近利的毛病,以致迅速招致满朝非议,威胁着他的政权。曹太皇太后力劝神宗:祖宗法度不宜轻改。民间苦于青苗法、助役法。王安石有才学,但怨之者甚众。如要保全他,不如暂时外放出去。神宗却坚持说,群臣中只有王安石为国家当事。后来王安石在诸多矛盾中不自安而请辞,神宗四次挽留不成,便封他为观文殿大学士知江宁府。
神宗忠于改革,在改革中,他对“同一战壕中”的战友很有情谊,神宗对王安石的信任,是空前的。王安石所推行任何改革法案,他都无条件支持。只要看看这张因反对改革而被罢黜的大臣名单,就知道神宗有多么坚决了——御史中丞吕公著、御史刘述、刘琦、钱镠、孙昌龄、王子韶、程颢、张戬、陈襄、陈荐、谢景温、杨绘、刘挚、谏官范纯仁、李常、孙觉、杨宗愈,翰林学士范镇;甚至,欧阳修这样的名臣、富弼、文彦博这样的三朝宰辅……这张名单上,并非都是高傲守旧的贵族,相反,不少人品格卓越,政绩出众,有的甚至是要求变法的急先锋。
神宗力排众议的决心,不可谓不大。但结果呢?朝廷上下,不管什么派系,都彻底和王安石划清界限。
王安石是一个了不起的改革家,但他的方案,超越了他的时代;他的措施,忽视了人的因素。韩琦、司马光都劝过神宗,王安石“个性刚愎、不通人情”,这种性格并不适合拜相。当年王安石在包拯手下为官,一次宴会,包拯劝酒,王安石愣是从头到尾拒绝,幸好宽厚的包拯只是一笑而过。但新法不是一杯酒,想喝就让大家陪你喝,不想喝就让满桌人都不喝。一个不懂得通融,缺少包容,不会恰当地和稀泥的宰相,必然会事事掣肘。
宋神宗也渐渐意识到了,他越是努力推行新法,越让自己和王安石陷于孤立。大规模的人事调动,已经震慑不住反对派,反而让中间派也走上坚定反对的道路。在他和王安石的手下,竟然无一可用之人。
宋神宗的嘴角,掠过了一抹苦笑:他们不理解我,没关系,我是为天下人的幸福而奋战的。
但这份自信在改革的第五个年头里,被彻底粉碎了——1047年,全国反对新法的声浪高涨,天旱无雨,饥荒蔓延。正当宋神宗心焦如焚时,宦官郑侠跪倒在地,送上一卷《流民图》,恳求神宗过目。画卷上,不是百姓安乐,而是流离失所、卖儿卖女的惨状。
狂热的坚持,绝对的自信,在这幅地狱般的画卷前崩溃了。宋神宗终于同意撤换王安石,启用韩绛、吕惠卿。但很快,宋神宗察觉到吕惠卿不是可以托付之人。至此,宋神宗不得不亲自动手,独撑变法大局。
虽然后来王安石短暂复出了半年,但可以说,从看到《流民图》的这一刻起,庙堂之高,国家之大,真正忧心于变法的,只剩下宋神宗这位孤独的独行侠了。
当时,王安石罢相后,是变法进入了第二个阶段,即从神宗“参考群策,而断自朕志”的阶段,过渡到他事必躬亲、独断专行的元丰新政时期。10年的岁月,把一个20岁的皇帝变成了30岁的圣君,他已有了政治经验,拿朱熹的话来说,就是学了王安石的“伎俩”,不再用别人来辅弼。他的稳健多虑、求言虚己,已为这10年的风雨荡涤得更加深沉内向。而他的奋发有为、坚毅慷慨,渐渐变成独断与偏激。他不能听到反新法的言论。苏轼仅仅用诗非议新法,他便将其下到大牢关了130天,造成迫害文士并波及30多位大臣的事件。尽管如此,元丰新法还是在熙宁变法的基础上有了新的推进。
宋代远承汉唐,近启明清,是中国历史的重要转折时期。宋初开国之君建立起一套不同于汉唐的体制,改变了汉唐社会以开拓向外、宣武播文为特征的体制,而代之为以强内虚外、沉潜向内为特点的文治靖国策略。这是唐末五代战乱之后的必然选择。专制集权政治,较为自由的经济政策,较为宽松开明的文化形态,这三者共同构成了宋朝文治靖国体制。强内虚外、沉潜向内是痛苦的、得有耐心的,只有太祖懂得其中的道理,太宗、真宗、仁宗都曾憋不住气想对外发泄一番,结果都不得不缩回了头。神宗则聪明过头,不单用打仗来表达,他还要从体制上来个翻江倒海,夺回汉唐盛气,这就不是得罪几个人那么简单了,而是与历史大势相抵牾。神宗遂成悲剧人物。
而直到宋神宗36岁去世,他都没法改变这个僵局,他为百姓福祉的变法,遭到百姓的激烈反对;他作为皇帝,他却被大臣们孤立;他的改革引起的争议,加剧了朝廷中的党争,他却无法压制下去;他想扩张,打不过人家,兵力不行,后勤不足……。
王木木叹息,如果这位皇帝,从小能经风雨,见世面,在汴京的郊区又有一片卡廷森林。那么,不知21世纪的王木木将会读到一段怎样的历史。唉,历史的车轮不会倒转,从某种程度上说,宋神宗是为了变法忧劳而死的。但他死后留下的国家,却是一个变法失败、党争纷起的国家,财政危机日益严重,百姓贫苦不堪,对西夏和土藩的军事连年失利。这一切,都和他富国强兵的心愿截然相反。
……
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