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一开始是比较幸福的，是那种平常的幸福。我家在离这里一百多里路的一个乡村，1960年出生，我还有一个姐姐。我的父亲是一个勤恳的农民，在饥饿的年代里我在父亲的惠顾下才没有夭折，但我母亲却因为生下我之后营养跟不上而死掉了。我念到初中，由于家庭情况不好，我主动回到了家里帮父亲和姐姐干活。到1976年，我面容苍老的父亲终于没有熬过去，他死的时候我在身边，他的手指一直指着太阳，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他的意思。1980年，我22岁的姐姐嫁给了一个流氓，应该说是被那流氓骗了。流氓也罢，至少是我的姐夫。他是一个好吃懒做的家伙，两个小孩都靠我姐姐在地里辛勤劳动养活。很不幸，在那个较大的孩子长到六岁的时候，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就是眼前的这条河。”他指了指小河，又望了望小男孩，确定那孩子安全后继续说道：
“我的那大外甥死后，我姐夫开始整天对我姐姐拳打脚踢的。他怪我姐姐没有照看好那个不幸的孩子，怪我姐姐给他家断了香火，因为他在我姐姐生了一男一女之后响应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主动去有关部门结扎了——那时我姐姐身体不好，那流氓才表现出这么一点男人样来。我劝过姐姐带着外甥女改嫁，但是她拿出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老话。我还打过那不争气的姐夫，几乎是见一次打一次，后来我没有见到他了，听姐姐说那流氓‘下海’去了。在姐姐的帮助下，我成为了一个木匠。1986年，我到了结婚的年龄。我和妻子是自由恋爱结合的，你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只有少数人才是自由恋爱才结婚的啊。”他带着一丝自豪的神情，微微笑了笑。
“老婆是个孤儿。这也使她比别的女孩子更加优秀，可真不错啊！又活泼，又温柔，又聪明，又善良，还很体贴，现在想来她本应有一个更好的对象的，我真的是配不上她啊。她从小就知道生活的艰苦，她只在我的面前表露自己柔弱的一面，要知道身边的人都说她是一个好女孩啊，我可看得比他们清楚，她是非常的出色。对我来说，世界上没有比她更让我合意的人了，她是唯一。我下班回家，筋疲力竭，时常带着一腔的怨气。我用不满的目光看着她，她从来不会针锋相对，而是温柔地对我笑，或者做出可爱的表情，这可让我感动坏了，我每次都会下决心要对她好一点。可是你也知道，我是一个木匠啊，工作的疲惫让我爱上了喝酒，喝了酒之后人就满身是火一般……唉，我一次次地对她发火，她可受的够多了。她对我是那么的温柔，从没有埋怨过跟我一起遭受的苦日子。她是那么的贤惠，让我第二天的工作充满了动力。”
“早晨她总是在准备好早餐后才把我叫醒，她想要我多睡一会儿，我总是用一双痴痴的眼睛默默地感谢她，然后深情地吻吻她。我们很快有了一个儿子，她说还要为我生几个孩子，我总是不同意，说国家的政策早就不像五六十年代那样了，而且，还很难养活，这才是主要原因。”
“到1996年，也就是我们的孩子9岁的时候，我的木匠活越来越难做下去了，于是我跟着村里的一帮人到广东去打工了。我每个星期都同老婆打个电话，当然是打给邻居家了，我们家那时是装没有电话的。她总是说她们娘两过得很好，叫我不要担心，说我们的儿子各门功课都不错，特别是数学，总是能拿到全班第一。我真为我们的儿子骄傲。”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结婚以来，我们也积攒了一些钱，于是我和她商量着建红砖房子，那在我们村里还是比较少见的啊，算了一下，结果还差那么一点钱，于是我厚着脸皮去向姐姐借，姐姐把钱借给了我，并说很高兴看到我这么有出息，我很感谢那个好姐姐啊。可是房子刚建好，我姐姐就出事了，她太劳累了，送到医院时已经不行了，是我这些年来只顾着自己而没有照顾好她啊！……”
他讲到这里忽然中断了，在不远处小男孩打水漂带来的寂静中，我听到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似的，在咕噜咕噜的响着。他哽咽着。我也几乎进入到悲伤中，更多的是感动。但在他发焦的眼睛里，却看不到一滴眼泪。他低垂着头，他那两只不能由己的大手在不停地哆嗦，还有刚毅的面部肌肉也在哆嗦……
“不用讲了，您别再讲了……”我低声说，但他可能没听到我的话。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激动，用一种异样低沉的声音说：
“我有一半的生命是姐姐的，就是死，我也不能原谅我自己，我应该多关心她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用哆嗦的手卷一支烟，但是试了多次都失败了。我从他哆嗦的手中拿过烟袋，帮他把烟卷好。递给他时，他快速地把烟放进了嘴里，用了三只火柴才把烟点着。这时他使劲的吸了几口，咳嗽了几声，终于继续说：
“我那外甥女很争气，在她母亲死后不久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我作为她唯一的亲人真为她高兴，当然她那流氓爸爸不算。2000年9月，我亲自送她到北方的一所名校报到，安置好了之后，我知道那孩子懂事，对她没有说别的，只叮嘱她要吃好睡好，然后我把一学期所需的生活费都给了她，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