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不准哭鼻子,不准后悔,不准进战士的宿舍!
是!
不准……不准不准!
是!是!是……
不准谈恋爱!
办不到!首长您累不累呀,要不要我给您捶背?管得太宽了点,人家是来支前的,不是来蹲监狱的。杨倩一脸委屈。
那就送你下山!首长脸色铁青,首长凶起来挺怕人的。
开个玩笑嘛,何必当真。您那几个兵蛋子,宝贝似地,谁能看上。杨倩软下来。我早有对象了,不用您劳心费神。
不准不分场合乱开玩笑。
是!
……
下雪了。云压得很低,寒气挤呀挤,挤干了水,凝结成冰。早晨起来开门,哇!玉皇爷的灵霄殿塌了,玉砖玉瓦全碾成了粉。雪下得猛,也晴得快,阳光反射到雪上,刺痛了眼。首长拿一副遮光镜,凶狠狠地对杨倩说:戴上!自从杨倩留到山上,首长再没有给过她好脸,眼神里全是阶级斗争。
杨倩脸上却堆起巴结的笑:首长,下雪了,出不成操,跳舞吧,探戈、伦巴、迪斯科,我当教员,咋像?
用不着你指挥我,拔河!
兵们分成了红队蓝队,在雪地里较劲,杨倩手忙脚乱,气急败坏地喊;加油!蓝队胜出一点便为红队加油,红队胜出一点又给蓝队加油。喊急了,赤膊上阵,一会儿助蓝队一会儿又助红队。首长看得真切,便对杨倩凶:添乱,站一边去。
杨倩撅起嘴:偏不。
中午开饭时多了一道节目:酒。杨倩从这张桌子蹿到那张桌子,又从那张桌子蹿到这张桌子,声音尖尖的,吆五喝六,头大了,脚底在扭,摇摇晃晃,进了首长的屋。
首长,送——我去哨卡。
刺探军情呀你,不准!
没那么严重吧?军民一家。
那你想干啥?
唱歌、跳舞、劳军呗。
说过了,不准!
凶啥哩,杨倩在想。我爸当兵时,你还是个娃。嘴上却撒娇,摇起首长的胳膊,我爸凶我时,跟您一样,您把我的眼睛拦上,到哨卡光唱歌,绝不东张西望。
真拿你没法。首长妥协了。会骑马不?
会。杨倩撒起谎来从不脸红:县上开赛马会,我得了第一。
首长们又在开会研究,通知就近的哨卡轮流来接杨倩去表演节目,必须把人安全接走,安全送回,不得有任何差错。杨倩去过十几处哨卡,每一个哨卡都搞得很隆重,过节似地。渐渐地有兵给她写情书、写诗、写纸条,表达各种各样的信息。情书收了厚厚一叠,杨倩犯难了,怎样处理?便把那些书信分类、排队、折成许多纸鹤,拼成四个字:《我爱你们》。贴在食堂的报栏里。
确实轰动了一阵子。首长不再对她凶了,和颜悦色地说:“杨倩,你做得很对”。
有一次杨倩演出归来,兵营外的树下,有兵在哭,杨倩走过去,拍拍那兵的肩:喂,哥们,有啥伤心事?未婚妻叫人拐跑了?别哭,我嫁你。
那兵不理她,转身走开。杨倩热心肠,便给首长汇报,首长一脸凝重:他妈病了,需要住院开刀。
有没有他家的地址?
干啥?
明年下山后,代首长探望他妈。
首长感动了:谢谢,你真是个活雷锋。
别——,我可不想做雷锋,太累。
过几日,那兵的家里拍来电报:感谢部队首长,一万元现金收到。
兵们凑的钱,还没来得及汇出。首长把电报拍到杨倩面前:搞的啥名堂?
求您了,保密。
保密?保得住么?军营里炸开了锅。兵们学着杨倩的样子,叠了许多纸鹤,排成了队,贴到食堂的报栏里:
杨倩,我们爱你!
杨倩变老实了,低下头,躲着兵走,害怕看兵们燃烧的眼神。
首长找杨倩谈话,和蔼可亲:我给上级写报告,为你请功。还有,想留在部队的话,随时欢迎。
杨倩脸红了,心事重重:……三十年前,我爸来这里当兵,在五五零零高地,冻掉了双脚……
你爸——叫啥名字?
他叫……杨学武。
杨学武?……他现在可好?
他疯了。杨倩一脸平静。国家把他供着养着,给了他莫大的荣誉,他却没有机会展现自已的才能。他把自己关起来,天天读领袖的书……我啥都不想,只想到五五零零高地……走走。
首长的屋子里,亮了一夜的灯。
……
天气转暖了。杨倩该下山了。心存遗憾:没有寻到……潘叔。
排了几里长的队伍,齐刷刷敬礼注目,杨倩从队伍中间走过,她告诫自己: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