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鹏狂起来像个孩子,你看他单膝跪地,双手擎着手鼓仰起脖子边敲边唱边舞,杨倩扭着腰肢踏着碎步摇头晃脑双手舞得像张开了翅膀。这哪像叔侄两个,简直像一双彩蝶。金爱卿欣赏着,羡艳着,赞叹着,同时又有一些淡淡的妒嫉和忧伤。她本来想单独占有这一夜的欢娱,却让杨倩喧宾夺主,疯了个够。看来潘经理心情不错,也许是借着跳舞把信息反馈给金爱卿,我并不老,我还年青,我体内蓄满了热情。金爱卿心里被洇湿了,涌出一些暖暖的潮露,她站起来,约了公司一位小伙子,非常自然地旋进舞池。金爱卿的舞姿跟杨倩不同,杨倩热情奔放,而金总裁却沉稳成熟,杨倩充满活性和力量,金总裁饱含韧性和刚柔。特定的场合才能显出个人的个性。公司的职员们没有不乐的,大家神颠魂倒,劲歌狂舞,斑驳陆离的灯影在他们身上晃着,整个舞厅摇曳不定。
疯够了,狂够了,把肚子也摇空了,大家又涌进餐厅,席开两围,喝起了酒。杨倩一点也不给金总裁机会,故意夹在潘经理跟金总裁中间,硬要跟潘叔碰杯,搂着潘叔的脖子撒娇,把透明的酒液一杯接一杯倒进潘叔的嘴里,潘叔像个听话的孩子,杨倩灌几杯他喝几杯。金总裁大度地笑笑,并不在意。女孩子爱在长辈面前逞能,只是这能逞得有些过分。大概是天性,杨倩这姑娘总爱找一切机会表现自己。仗着年青和漂亮,杨倩把青春当资本,总要赚回一些虚荣和自信。公司职员见潘经理高兴,轮流跟他碰杯。平时酒桌上,潘经理总是像征性地喝几杯,从不过量,这天晚上也不知咋想,好像无法控制自已的情绪。潘经理脱了西装,解下领带,摆出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似乎要跟这些年青人一比高低。喝着喝着竟划起了拳,吆五喝六,南腔北调,公司职员轮流上阵,看来平时潘经理全是装的,酒量跟柳乾一比高低,难怪他们是好朋友,都有些过关斩将的本底。潘经理越喝眼睛越亮,紫头涨脸,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再喝下去可能就要失控了,金总裁才适时地加以制止。
潘明鹏替杨倩租了一幢小公寓,自己却在经理室支了张床,一直住在那里。本来金总裁想用自己的车送潘经理,无奈杨倩却把潘经理塞进了舅舅柳乾留下的那辆车里。潘经理来公司后没有自己买车,一直跟杨倩合用柳乾留下的那辆车,平时总是杨倩驾车潘经理坐车,驾驶室的位置轮不上潘经理。杨倩朝大家摆摆手:你们回吧,我把潘叔送到公司。
杨倩驾着车在深夜的滨海城市里行驶,路灯和椰树纷纷向后倒退,她庆幸自己扮演了个护花女神的角色,身边的这个猎物没有被金总裁掳去。潘叔是个国宝,绝不能出口到外国,可她把这块“国宝”究竟献给谁?杨倩好像从来没有认真考虑。潘叔今晚的表现让她满意,简直大长了中国人民的志气,谁说过中国的男人尽些奴才,真他妈的见鬼!看看潘叔吧,表现出来的尽是男人的阳刚之气,她太理解潘叔了,首先要在气势上压倒那个韩国女人!妈妈柳茹当初不知怎么搞的,竟然轻而易举地遗露了这块宝贝,这块宝贝到底让杨倩重新捡回来了,不能轻言放弃……
杨倩突然脸热,侧目看潘叔熟睡的脸色,棕色的皮肤像一头野熊,胡茬脸刀刻斧凿般地楞角分明,好像在那里见过这么一尊塑像,不像那个《掷铁饼者》又像谁!车到公司门口了,停下车想想,她重新将车启动,风驰电掣地向远方飞奔,像一个偷儿,盗走了价值连城的镇国之宝。怕什么?一不做二不休,玩的就是这个心跳。
车子停在自己小公寓楼底,杨倩到底有点心虚,有点底气不足。这算干啥?二十岁的小姑娘牵走了一头五十岁的老牛!这世上好男人死绝了,难道没有一个让她真正动心?她想起了潘亮,那头獐鹿始终不肯低下那颗高贵的头,让她枉费心机;她想起了鲁兆鸣,那只长发狮子狗在杨倩十五岁时就夺走了她的童贞,可是从来没有打算履行一个男人的责任。杨倩也玩弄过许多崇拜者,那些鸡鸣狗盗之辈。今晚,杨倩像一只山猫,终于逮住了潘明鹏这只硕鼠……杨倩打开车门把潘明鹏拉来背上肩,一步步上了楼梯。
潘明鹏在冰大阪上行走,身子冻得透明,有火龙自天而降,缠着他的身子吮吸着他的骨髓,无数的火信子灼烤着他的前胸和后背,他快要烤焦了,嘴上燎起了血泡,身上的肌肉吱吱作响,头顶上窜起一缕缕紫烟,然而腑腔内依然冰冷如铁,他在喊着:“酒、酒、酒!”
感觉中他迎着太阳飞呀飞呀,身上的羽毛一根根被太阳点燃,他变成了一只秃鹰,身上的肉像豆腐那样一块块往下掉,流出的血变成了铁锈。
他在喊着:“啊,啊——啊”!
感觉中海水被太阳吸干,他变成了一条大鱼困在沙滩上,渔翁用刀刮着他身上的鳞甲,将他剔骨剥皮,剁成一堆肉泥……
他在喊着:“啊,啊——啊”!
喊声响彻九霄、穿山越岭;
喊声使江水倒灌,房塌厦倾;
喊声像九级地震,十二级台风。百年大树连根拔起,天上下起了石雨,生灵在一瞬间覆灭,地球回归到野古荒蛮的混沌时代,一切都枯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