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橱内摆满医学书籍,床上的被褥叠放整齐,桌子上摆一盘红苹果,几张靠背椅铺着绣花坐垫,没有沙发,只有一台台式收音机算是高档商品。
朱大夫两口子工资加起来一百多块,在当年的小县城也算高收入家庭。听人讲朱大夫常常自掏腰包为无钱治病的病人买药,自家的日子却过得如此艰辛。王阿姨见了柳茹亲热地让坐,拿起苹果削了皮递到柳茹手里。朱大夫从书桌上抬起头冲柳茹笑笑,手里拿着笔不停地写着什么,写一写停下来翻书,好像在查阅资料,脸上的严谨让人望而生畏。柳茹半拉屁股坐到椅子上,手里拿着苹果却不敢张口,挺直腰身端坐着,紧张得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只听见王阿姨对着里屋喊:“照霖,柳茹来了”。
朱照霖掀开门帘从里屋走出来,清癯的脸上架着近视眼镜。小伙子是班里的高材生,门门功课都名列前茅。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朱照霖肯定在哪所名牌高校深造。小伙子见了柳茹显得无所适从,把眼镜从脸上摘下又戴上,戴上又摘下,像个大姑娘似地满脸通红。朱照霖属于秋天型的男人,内心世界万千丰富却从不表露。一瞬间柳茹明白了所有的内涵。怪不得她到医院来学习这段时间受到了如此特殊的关照,原来这里边有预谋……朱大夫王阿姨借口查房从屋内走开,柳茹和朱照霖面对面枯坐,小伙子起身为姑娘倒了一杯桔汁,然后尴尬地问:
你过得还好?
还可以。
都看些啥书?
忙,啥书也不看。
家里老人身体怎样?
农村人,身子骨还结实。
在医院里学习习惯不?
习惯。
要不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暂时还不需要。
咱们是同学,别客气,
谢谢,需要帮忙时我会找你。
……
一问一答,像法官审问犯人。好不容易从屋内逃出,室外的冷空气吹散了柳茹的烦心。那天晚上柳茹失眠了。不知朱照霖看上了柳茹什么,知识分子家庭竟然对柳茹敞开了大门。康慨事件已把姑娘折磨得遍体磷伤,她绝不可能再让朱照霖叩开心扉。柳茹对朱照霖很尊重,尊重朱大夫一家的为人;柳茹对朱照霖很佩服,佩服朱照霖刻苦的求学精神。但柳茹不会爱上朱照霖,他们不属于同一种元素,石头砸进水里溅不出火星。柳茹想跟朱照霖保持一种同学之间的友谊,内心向往这种友谊源远流长,不要让爱的洪涛将友谊的堤坝冲毁。姑娘开始诅咒自己弱智,想不出办法将内心的感受表白,有了康慨的教训,姑娘不会让朱照霖受到一点点伤害,该怎样做才会使小伙子将情感的闸门关闭?
不久柳茹从医院实习毕业,回到村里当起了赤脚医生。
春日的阳光显得慵懒,使人由不得想打瞌睡。小河解冻了,河水渗骨冰人;杨柳吐翠了,燕子噙泥;桃杏花开了,蜜蜂采蜜。蜇伏了一冬的生命伸伸懒腰,开始了新的周期。柳茹在生产队医疗室独坐,想了些什么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尽管姑娘在内心告诫自己,不要得陇望蜀,让感情的砝码移位,但无法抗拒知识分子家庭给她带来的诱惑。朱照霖跟杨学武潘明鹏不同,属于人类的另一类种群。朱照霖身体内蕴藏着某种素质,那种儒雅的风格难以叫人不动心。……她闭上眼睛闲坐,昏昏欲睡。
自行车铃声将柳茹惊醒,朱照霖不期而至,风尘仆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映入姑娘的眼帘,车头上挂着两瓶汾酒两包点心。小伙子摘下眼镜擦了擦脸上的汗珠,穿着西服打着领带,洁白的的确凉衬衣扎在笔直的西服裤子内,偏分头打着发油,赭色的皮鞋让人看着得体。柳茹显得慌乱,像吞了蝌蚪一般。她起身给朱照霖让坐,为小伙子到了一杯开水。朱照霖在屋内的椅子上坐下,还是那样拘谨。他说,爸爸让我来看看你,顺便给伯父伯母带一些礼品。柳茹没有理由不带朱照霖回家坐坐,磨磨蹭蹭把小伙子带回自家的老屋。
妈妈显得非常兴奋,掀开瓦罐舀出平时舍不得吃的麦面,父亲蹲在院子里左瞅右瞅,一伸手逮住一只正在下蛋的母鸡,一些孩子隔着门缝做鬼脸,对着柳茹刮起了脸皮,街巷里几个老人窃窃私语,柳茹引回家一个挣钱的女婿。柳茹把自己关进独屋,不知道该怎样走出这情感的迷宫。
吃完饭朱照霖起身回县,临行前要把那辆自行车给柳茹留下。一家人收了朱照霖的瓶酒点心,坚决不肯收自行车这样贵重的礼品。妈妈说,孩子,你跟柳茹相好我们愿意,可柳茹不能收下这辆自行车,让你爸你妈小看我们乡下人见财迷心。朱照霖无耐地笑笑。柳茹把小伙子一直送出村。
不久,朱照霖被推荐上了大学,柳茹姑娘曾经收到小伙子几封来信。渐渐地俩人断了书信往来,这段情感的插曲被搁到野地里风干。偶然间姑娘的心里会闪出小伙子的身影,只是无奈地想想,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