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本涛刚一进门,脱下大衣,夏莎便迎上前来接着大衣和帽子。
她一见帽子上有许多雪花,说道:“又下雪了吗?这是我大意了。这里的轿子,是个名目,其实是两根杠子,抬一把椅子罢了。让你吹一身雪,受着寒。该让汽车接你才好。”
范本涛笑着说道:“没关系,没关系。”
他这样说着搓了搓手,便靠近炉子坐着。
炉子噼里啪啦的响着,火势正旺,一室暖和如春。
客厅里桌上茶几上,摆了许多晚菊和早梅的盆景,另外还有秋海棠和千样莲之属,正自欣欣向荣。
范本涛只管看着花,先坐了看,转身又站起来看。
夏莎说道:“这花有什么好看的吗?”
她说着也走了过来。
范本涛见她脸上已薄施脂粉,不是初见那样黄黄的了,说道:“屋外下雪,屋里有鲜花,我很佩服北京花匠的技巧。”
夏莎见他说着,目光仍是在花上,自己也觉得羞答答的,说道:“请你喝杯热茶,就吃饭吧。”说着,她就亲自端了一杯热茶给他。
范本涛刚一接茶杯,便有一阵花香,正是新采的玫瑰花的香味。
在范本涛正喝着茶的当儿,夏莎已同一个女仆,在一张圆桌上,相对陈设两副筷碟。
接着送上菜来,只是四碗四碟,都是素的。
一边放下一碗白饭,也没有酒。
最特别的,两个银烛台,点着一双大红洋蜡烛,放在上方。
夏莎笑着说道:“乡居就是一样不好,没有电灯。”
范本涛倒也没注意她的解释,便将拿在手上出神的茶杯放了,和她对面坐下吃饭。
夏莎将筷子拨了一拨碗里菜,笑着说道:“对不住,全是素菜,不过都是我亲手做的。”
范本涛说道:“那真不敢当了。”
夏莎等他吃了几样菜,问道:“口味怎样?”
范本涛说道:“好。”
夏莎说道:“蔬菜吃惯了,那是很好的。我一到西山来,就吃素了。”
她说着,只看着范本涛,看他怎样问话。
范本涛不问,只是赞成的说道:“吃素我也赞成,那是很卫生的呀。”
夏莎见他并不问所以然,也只得算了。
一时饭毕,女仆送来手巾,又收了碗筷。
此刻,桌上单剩两支红烛。
范本涛和夏莎各自擦了脸和手,把毛巾递给女仆。
夏莎和范本涛对面在沙发上坐下,各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玫瑰茶,慢慢呷着。
夏莎望了茶几上的一盆红梅,问道:“你以为我吃素是为了卫生吗?你都不知道,别人就更不知道了。”
范本涛停了一停,才“哦”了一声问道:“是了,密斯夏现在学佛了。一个在黄金时代的青年,为什么这样消极呢?”
夏莎抿嘴一笑,放下了茶杯,走到屋旁话匣子边,开了匣子,一面在一个橱屉里取出唱片来放上,一面笑着说道:“为什么呢,你难道一点不明白吗?”
于是,着夏莎就放好唱片,一唱起来,却是一段《黛玉悲秋》的大鼓书。
范本涛一听到那“清清冷冷的院,一阵阵的西风吹动了绿纱窗”,不觉手上的茶杯子向下一落,“啊呀”叫了一声。
所幸落在地毯上,没有打碎,只泼出去了一杯热茶。
夏莎急忙吧话匣子停住,连忙问道:“怎么了?”
范本涛从从容容捡起茶杯来,笑着说道:“我怕这凄凉的调子……”
夏莎笑着说道:“那么,我换一段你爱听的吧。”
她说着,就换了一张碟子了。
原来那唱片有一大段道白,有一句是“你们就对着这红烛磕三个头”,这正是《能仁寺》十三妹的一段。
范本涛一听,忽然记起那晚听戏的事,不觉笑了一笑说道:“密斯夏,你好记性!”
夏莎关了话匣子站到范本涛面前,也笑着说道:“你的记性也不坏……”
只这一句,啪的一声窗户大开,却有一束鲜花,由外面抛了进来。
范本涛走上前,捡起来一看,花上有一个小红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蒋秀英鞠躬敬贺。
范本涛连忙向窗外看时,大雪初停,那皎洁的月光照在积雪上,白茫茫一片,乾坤皓洁无痕,哪里有什么人影?
范本涛忽然心里一动,觉得十万分的对不住蒋秀英,一时万感交集,猛然的坠下几点清泪来。
夏莎看到窗子开着,吹进一丝寒风,巴那烛光吹得闪了两闪,连忙将窗子关了,随手从范本涛哪里接过那一束花来。
范本涛抽下了一支白色的菊花在手上拿着,看着,兀自背着灯光,向窗子立着。
夏莎把那花上的绸条看了一看,笑着说道:“你瞧,蒋家大姑娘,给我们开这大的一个玩笑!”
范本涛听了,依然背立着,并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