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子功夫,姨太太回来了,只刚上这楼,将军走上前就是一脚,把她踢在地下。左手一把揪着她的头发,右手在怀兜里掏出一管手枪,指着她的脸,喝问她从哪里来。姨太太吓慌了,告着饶,哭着说:‘没有别的,就是和表哥吃了一会馆子,听戏是假的。’我们老远的站着,哪敢上前!只听到那手枪啪啪两下响,将军抓着人,隔了栏杆,就向楼下一扔……”
杨妈还没有说完,只听到床上“啊呀’一声。
杨妈和蒋秀英回头看时,春梅在床上一个翻身,由床上滚到楼板上来。
蒋秀英和杨妈都吓了一跳,连忙走上前,将她扶到床上去。
她原来并不曾睡着,伸了手拉住蒋秀英的衣襟,哭着说道:“吓死我了,你们得救我一救呀!”杨妈也吓慌了,呆呆的在一边站着望了她,作声不得。
蒋秀英却用手拍着春梅说道:“你不要害怕,杨妈只当你睡着了,和我说了闹着玩的。哪里有这一回事!”
春梅说道:“假是假不了的。我也不害怕了,害怕我又怎么样呢?”
他说时又叹了一口气。
蒋秀英待要再安慰她两句,便听到楼下一阵喧哗,大概是赵将军回来了。
杨妈就颤巍巍的对春梅说道:“我的太太,刚才的话,你可千万别说出来。说出来了,我这小八字,有点靠不住。”
春梅说道:“你放心,我决不会说的。”
只在这时,忽听到赵将军在窗子外嚷道:“现在怎么样,比以前好些了吗?”
春梅在床上一个翻身面朝里,蒋秀英和杨妈也连忙掉转身出来,迎到房门口。
这赵将军进了房,便笑着向蒋秀英说道:“她怎么样?”
蒋秀英说道:“睡着没有醒呢,我们走开别吵了她吧。”
这赵将冠军见了也就随便走了。
“你就在这里服侍她吧。”赵军长看着蒋秀英说道。
蒋秀英的行李用物,都不曾带来。
赵将军却是体贴得到,早是给了她一张小铁床和一副被褥,而且不要和那些老妈子同住,就在楼下廊子边一问很干净的西厢房里住。
蒋秀英下得楼来,那杨妈又似乎忘了她的恐惧,在电灯光下,向蒋秀英微微一笑。
而这一笑时,她便望蒋秀英住的那间屋子。
蒋秀英也明白她的意思,鼻子一哼,也冷笑了一声,她悄悄的进房去,将门关紧,熄了电灯,便和衣而睡。
一觉醒来,太阳已由屋檐下,照下大半截白光来。
只听得赵将军的声音,在楼檐上骂骂咧咧的说?道:“捣他妈的什么乱!闹了我一宿也没有睡着。家里可受不了,把她送到医院里去吧。”
蒋秀英听了这话,知道春梅的病没有好,赶忙开了门出来,一直上楼。
只见春梅的头发,乱得象一团败草一般,披了满脸,只穿了一件对襟的粉红小褂子,却有两个纽扣是错扣着,将褂子斜穿在身上。
她一言不发,直挺着胸脯,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两只眼睛,在乱头发里看人。
一条短裤,露出膝盖以下的白腿与脚,只是如打秋千一样,摇摆不定。
她看到蒋秀英进来,露着白牙齿向她一笑,那样子真有几分惨厉怕人。
蒋秀英站在门口顿了一顿,然后才进房去,向她问道:“太太,你是怎么了?”
“拿手枪吓我,不让我言语,我就不言语。我也没犯那么大罪,该枪毙。你说是不是?我没有陪人去听戏,也没有表哥,不能把我枪毙了往楼下扔。我银行里还有五万块钱,首饰也值好几千,年轻轻儿的,我可舍不得死!大姐,你说我这话对不对?”春梅看着蒋秀英说道。蒋秀英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却掩住了她的嘴,复又连连和她摇手。
这时,进来两个马弁,对春梅说道:“太太你不舒服,请你……”
他们还没有说完,春梅“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赤着脚一蹦,两手抱了蒋秀英的脖子,爬在她的身上,嚷道:“了不得,了不得!他们要拖我去枪毙了。”
马弁笑着说道:“太太,你别多心,我们是陪你上医院去的。”
春梅跳着脚说道:“我不去,我不去,你们是骗我的!”
两个马弁看到这种样子,呆呆的望着,一点没有办法。
赵将军在楼廊子上正等着她出去呢,见她不肯走,就跳了脚走进来说道:“你这两个饭桶!她说不走,就让她不走吗?你不会把她拖了去吗?”
马弁究竟是怕将军的,将军都生了气了,只得大胆上前,一人拖了春梅一只胳膊就走。
春梅哪里肯去,又哭又嚷,又踢又倒,闹了一阵,便躺在地下乱滚。
蒋秀英看了,心里老大不忍,正想和赵将军说,暂时不送她到医院去,可是又进来两个马弁,四个人硬把春梅给抬下楼去了。
春梅在人丛中伸出一只手来,向后乱招,直嚷:“大姐救命!”
一直抬出内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