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半天翻了一翻书,笑着说道:“这佛经果然容易懂,大姑娘有些心得吗?”
“现在不敢说,将来也许能得些好处的。”蒋秀英说道。
范本涛笑着说道:“姑娘们学佛的,我倒少见。太太老太太们,那就多了。”
“她们都是修下半辈子,或者修哪辈子的。我可不是那样。”蒋秀英微笑着说道。
范本涛说道:“凡是学一样东西,或者好一样东西,总有一个理由的。大姑娘不是修下半辈子,不是修哪辈子。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也不修什么。看经就是看经,学佛就是学佛。”蒋秀英摇着头说道。
范本涛听了这话,大觉惊讶,将经书放在桌上,两手一拍说道:“大姑娘你真长进得快,这不是书上容易看下来的,是哪个高僧高人,点悟了你?我本来也不懂佛学,从前我们学校里请过好和尚讲过经,我听过几回,我知道你的话有来历的。”
蒋秀英说道:“范先生!你别夸奖我,这些话,是隔壁老师傅常告诉我的。他说佛家最戒一个‘贪’字,修下半辈子,或者修哪辈子,那就是贪。所以我不说修什么。”
范本涛说道:“大叔也常对我说,隔壁老庙里,有个九十多岁的老和尚,不出外作佛事,不四处化缘,就是他了。我去见见行不行?”
“不行!他不见生人的。”蒋秀英说道。
范本涛说道:“借两部我看看。”
蒋秀英始终低了头修指甲,这时才抬起头来,向范本涛一笑说道:“我就只有这个,看了还得交还老师傅呢。樊先生上进的人,干吗看这个?”
“这样说,我是与佛无缘的人了!”范本涛说道。
蒋秀英不觉又低了头,将经书翻着说道:“经文上无非是个空字。看经若是不解透,不如不看。解透了,什么事都成空的,哪里还能做事呢?所以我劝范先生不要看。”
“这样说,大姑娘是看透了,把什么事都看空了的了。以前没听到大姑娘这样说过呀,何以陡然看空了呢?有什么缘故没有?”范本涛说道。
范本涛的这一句话,却问到了题目以外,蒋秀英当着他的面,却答不出来,反疑心他是有意来问的,只望着那佛香上的烟,卷着圈圈,慢慢向上升,发了呆。
范本涛见她不作声,也觉问得唐突,正在懊悔之际,恰好隔壁古庙里,又剥剥剥,发出那木鱼之声。
蒋秀英指着墙外笑着说道:“你听听那隔壁的木鱼响,还不够引起人家学佛的念头吗?”
范本涛觉得她这话,很有些勉强。
但是人家只是这样说的,不能说她是假话。就笑着说道:“果然如此,大姑娘,真算是个有悟性的人了。”
说毕微微的笑了一笑。
蒋秀英看他那神情,似乎有些不相信的样子,就笑着说道:“人的心事,那是很难说的。”
只说了这一句,她又低了头去翻经书了。
范本涛半晌没有说话,蒋秀英也就半晌没有抬头。今天行坐不安,大概这可以说是烦恼了。
这一阵檀香,和一阵木鱼之声,引起了她记着和尚的话,就放下活计,到隔壁庙里来寻老和尚。
静觉正侧坐在佛案边,敲着木鱼。
他一见蒋秀英,将木鱼棰放下,笑着说道:“姑娘,别慌张,有话慢慢的说。”
蒋秀英并不觉得自己慌张,听他如此说,就放缓了脚步。
静觉将蒋秀英让到左边一个高浦团上坐了,然后笑着说道:“你今天忽然到庙里来,是为了那姓范的事情吗?”
蒋秀英听了,脸色不觉一变。
静觉笑着说道:“我早告诉了你,心田厚,慧眼浅,容易生烦恼啊!什么事都是一个缘分,强求不得的。我看他是另有心中人呀!”
蒋秀英听老和尚虽只说几句话,都中了心病。
仿佛是亲知亲见一般,不由得毛骨悚然,向静觉跪了下去,垂着泪,低声说道:“老师傅你是活泼萨,我愿出家了。”
“大姑娘,你起来,我慢慢和你说。”静觉说道。
蒋秀英拜了两拜,站了起来来又坐了。
静觉微笑着说道:“你不要以为我一口说破你的隐情,你就奇怪。你要知道天下事当局者迷。你由陪令尊上医院到现在,常有个范少爷来往,街坊谁不知道呢?我在庙外,碰到你送那姓范的两回,我就明白了。”
“我以前是错了,我愿跟着老师傅出家。”蒋秀英说道。
静觉微笑着说道:“出家两个字,哪里是这样轻轻便便出口的!为了一点不如意的事出家,将来也就可以为了一点得意的事还俗了。我这里有本白话注解的《金刚经》,你可以拿去看看,若有不懂的地方,再来问我。你若细心把这书看上几遍,也许会减少些烦恼的。至于出家的话,年轻人快不要提,免得增加了口孽。你回去吧,这里不是姑娘们来的地方。”
蒋秀英让老和尚几句话封住了嘴,什么话也不能再说,只得在和尚手里拿了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