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太太这才转过身来笑笑着说道:“我也不知道多少钱,因为一家鞋店里和我认识,我介绍了他有两三千块钱生意,所以送我一双鞋,作为谢礼。”
范本涛说道:“两三千块吗?那有多少双鞋?”
陶太太道:“不要说这种不见世面的话了,跳舞的鞋子,没有几块钱一双的。好一点,三四十块钱一双鞋,那是很平常的事,那不算什么。”
范本涛说道:“原来如此,象大嫂这一双鞋,就让珠子是假的,也应该值几十块钱了。”
陶太太说道:“小的珠子,是不值什么的,自然是真的。”
范本涛笑着说道:“大嫂穿了这样好的新衣,又穿了这样好鞋子,今天一定是要到饭店去跳舞的了。”
陶太太道:“自然去。今天博贺去,你也去。我就趁着今晚朋友多的时候,给你介绍两位女朋友。”
范本涛笑着说道:“我刚才和博贺说了,没有西装,我不去。”
陶博贺说道:“我也说了,没有西装不成问题。你何以还要提到这一件事?”
范本涛说道:“就是长衣服,我也没有好的。”
陶太太见博贺也说服不了,便自己走回房去,拿了一起洒头香水,一把牙梳出来,不问三七二十一,将香水瓶子掉过来,就向他头上洒水。
范本涛连忙将头偏着躲开。
陶太太说道:“不行不行,非梳一梳不可。不然我就不带你去。”
范本涛笑着说道:“我并不要去啊。”
博贺说道:“我告诉你实话吧,跳舞还罢了,那饭店的音乐,不可不去一听。他那里乐队的首领,是俄国音乐大学的校长托拉基夫。”
范本涛说道:“一个国立大学的校长,何至于到饭店里去作音乐队的首领?”
博贺说道:“因为他是一个白党,不容于红色政府,才到中国来。若是现在俄国还是帝国,他自然有饭吃,何至于到中国来呢?”
范本涛说道:“果然如此,我倒非去不可。燕京究竟是好地方,什么人材都会在这里齐集。”陶太太见他说要去,很是欢喜,催着范本涛换了衣服,和她夫妇二人,坐了自家的汽车,就向饭店而来。
这个时候,晚餐已经开过去了。
吃过了饭的人,大家余兴勃勃,正要跳舞。
博贺夫妇和范本涛拣了一副座位,面着舞厅的中间而坐。
由外面进来的人,正也陆续不断。
这时候,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穿了葱绿绸的西洋舞衣,两只胳膊和雪白的前胸后背,都露了许多在外面。
这在燕京饭店,原是极平常的事,但是最奇怪的,她的面貌,和那唱大鼓的女孩子,竟十分相象。
不是她已经剪了头发,真要疑她就是一个了。因为看得很奇怪,所以范本涛的两只眼睛,尽管不住的看着那姑娘。
陶太太同时却站起身来,和那姑娘点头。
那姑娘一走过来,陶太太对范本涛笑着说道:“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密斯何丽娜。”
随着又给范本涛通了姓名。
陶太太说道:“密斯何和谁一路来的?”
何丽娜说道:“没有谁,就是我自己一个人。”
陶太太说道:“那末,可以坐在我们一处了。”
博贺夫妇是连着坐的,博贺坐中间,陶太太坐在左首,范本涛坐在右首,范本涛之右,还空了一把椅子。
陶太太说道:“密斯夏!就在这里坐吧。”
夏小姐一回头,见那里有一把空椅子,就毫不客气的在那椅子上坐下。
范本涛先不必看她那人,就闻到一阵芬芳馥郁的脂粉味,自己虽不看她,然而心里头,总不免在那里揣想着,觉得这人美丽是美丽,放荡也就太放荡了……
饭店里的西崽,对何丽娜很熟。这时见她坐下,便笑着过来叫了一声“何小姐!”
夏莎将手一挥,很低的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但是很象英语。
不多一会儿,西崽捧了一起啤酒来,放一只玻璃杯在夏莎面前,打开瓶塞,满满的给她斟了一满杯。
那酒斟得快,鼓着气泡儿,只在酒杯子里打旋转。
夏莎也不等那酒旋停住,端起杯子来,“骨都”一声,就喝了一口。
喝时,左腿放在右腿上,那肉色的丝袜子,紧裹着珠圆玉润的肌肤,在电灯下面,看得很清楚。
范本涛在心里想道:中国人对于女子的身体,认为是神秘的,所以文字上不很大形容肉体之美。而从古以来,美女身上的称赞名词,什么杏眼,桃腮,蝤蛴,春葱,樱桃,什么都歌颂到了,然决没有什么恭颂人家两条腿的。尤其是古人的两条腿,非常的尊重,以为穿叉脚裤子都不很好看,必定罩上一幅长裙,把脚尖都给它罩住。
现在染了西方的文明,妇女们也要西方之美,大家都设法露出这两条腿来。其实这两条腿,除富于挑拨性而外,不见得怎样美。
家树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