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岭回来后,薛年和崇明的生活并没有多大改变。薛年替他报了一个演艺班,一星期十节课,为期三个月。上这种班的大多数是半路出家的新人,或者对拍戏感兴趣即将走上这条路的人,班上同学年龄参差,但都不大,好些已经有了拍戏经验,或是拍过MV,或是拍过平面广告,倒懂得低调做人的道理,每次都来去匆匆。
崇明与班上同学的关系淡淡。他算是班上少数几个每次都按时来听课的人之一。总是一个人坐在右边靠窗的后排,做做笔记,听一会儿讲,望望窗外的浓荫,和被树叶剪碎的阳光。
签约的事,崇明经过考虑之后决定缓一缓。事实上,他根本没打算与经纪公司签约,他一点都不想自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别人牵着走。薛年没有多说什么。至于经纪人,那也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事情,崇明对此没有特别迫切的心情。
九月份的时候,《战争启示录》杀青了,整个剧组的人都在一起庆祝,崇明也去了。
一直闹到晚上十二点才散场,他打出租回去,年轻的身体还承受不了太多的酒精,脑袋昏沉沉的,好不容易上了九楼,他掏出钥匙开门,弯腰换鞋,发现进门的鞋柜里有一双陌生的鞋子,昏沉的脑袋还来不及来不及反应,一个声音就冲进他的耳膜——
“薛年,你别这么固执好不好?”
崇明的动作一顿,这个声音有点熟,大概两三秒之后他反应过来,这是郑双城的声音。
他慢慢地直起身,进门转角放了一盆虎皮兰,透过虎皮兰的缝隙,他可以看到客厅里的情景——薛年站在通向阳台的玻璃门边,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人影,在抽烟,神情有些疲惫而落拓,却又有一种疏离的冷漠与坚硬。
对面的沙发上坐着的正是杀青宴上提早离场的郑双城,没有在片场宴会上的意气风发,他弓着背,两只手用力地揉搓了下脸,望着薛年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心里面怪我,但现在你也要认清现实,我跟‘唐风’的艺术总监交情不错,他才肯卖我这个面子。我知道这个签约金比不上你以前的,但是现在也只能先委屈一下,等你签了唐风,我们就是一个公司的,到时候我帮你也容易一些。”
薛年自始至终都没有做声,郑双城的脸上露出苦笑,站起来,朝薛年走去,眼里有深深的怀念和眷恋,“薛年,你还记得以前吗?我们都还是一文不名的小子,每天在各个片场奔波,捞上个龙套的角色也高兴,为了省钱,有时候两个人吃一盘八块钱的炒年糕,如果那天有余钱买两瓶冰啤酒,已经算奢侈,可那样的日子我却一点都不觉得苦。我们说过,有一天要一起站在这个圈子的顶端——”
他的手缓缓抬起来,抚上薛年的脸颊,眼里的感情要喷薄而出。
薛年没动,就淡漠地看着他。郑双城还记得初见薛年时,都还是十□岁的少年,他自小就聪明,心气高,对同龄人是有些颇看不上眼的,只有薛年,那个秀气清爽至极的少年,有一双黑曜石一般温润的眼睛,散发着熠熠的光辉,一下子就吸引住了他。
“薛年,我还是爱你。”那句告白的话不受控制地吐出来。
郑双城的并不知道自己的话在一个少年脑子里掀起的滔天巨浪,他只是被自己的感情感动了,一心一意地望着眼前的人,然后慢慢地挨近他。但就在他的唇快要接近薛年的时候,薛年一个转身,错开了。
他离开玻璃门,面向了崇明所在的地方,然后愣了一下,。崇明扶着墙的手心都是汗,他知道薛年发现他了,他的脸烧起来,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偷窥。
“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薛年走到茶几边,弯腰将烟头碾灭。
郑双城跟着转过身,脸上有些无奈苦涩,“薛年——”
薛年却没等他说下去,拿起茶几上的合约递给他,“这个你拿回去,我哪里也不会去。还有,我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尤其是你的。”
郑双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也不动手接合同,直挺挺地站着,盯着薛年看,“你就这么恨我?”
“恨这种事情太花力气了。”薛年坐到沙发上,扯了扯嘴角,连一眼都不想瞧郑双城。
郑双城还想说什么,崇明适时出声了,“我回来了。”
郑双城吓了一跳,扭过头,看见站在转角的崇明,吃惊地微微张开嘴。崇明任他惊疑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打量。
郑双城回头望望坐在沙发上没有任何表情的薛年,脸上出现一丝怀疑,但他很快将它压了下去,什么也没说,擦着崇明的身子走出了房间。
屋子里静悄悄的,薛年像陷入了某种情绪之中,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连崇明走近都没发现,直到好一会儿,他惊醒过来,抬眼望了崇明一眼,“有话说?”
崇明抿了抿唇,摇摇头。
“那就回房睡觉吧。”他无意对崇明说什么,将他打发回房间,点了烟。
崇明转过头,看见青烟袅袅中,薛年的脸若隐若现,眉依旧英气地舒展,形状姣好的眼睛里却满是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