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大哥在医堂，四弟下了班就过来，我带你去看丽姐。”
灵堂正中的照片里是一个慈祥的老人，黑白掺杂的短发抿得一丝不苟，眼睛非常有神，可以想见生前应该是个精力旺盛的老太太。灵堂里只有薛年的大嫂在，正在折要用的锡箔。
薛年上了香，沉默地看着相片中的老人。二姐说：“爸爸在书房，我带你去见他。”
薛年迟疑了一下，看向崇明，旁边的佣人见机说：“我带六少爷的朋友去客房休息。”
薛年点了下头，按了下崇明的肩膀，跟着二姐走了。
崇明跟着佣人上了楼，楼梯转角供着一尊高约半米的白玉佛像，玉像无暇，散发着沉潜的韵致，上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明代的缂丝，花草细致素朴，颜色沉实饱满。脚下的地毯已经旧了，有些地方甚至已磨损，露出下面的地板，但依旧可辨别当年的富丽。
客房是朝南的，非常整洁，小几的玻璃花瓶里插着一支从庭院里摘来的白色月季。床单是印度棉的。所有的一切细节，都在告诉崇明，这个家的主人是多么的注重生活质感，带着点旧式人家的矜持与矜贵，自律，自省，洁身自好。
崇明现在知道薛年身上那种气质与教养是从哪里来的了。
另一边，薛年却并不顺利。二姐将他带到薛父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说：“爸爸，六弟回来了。”
书房里没有一点动静，崇明就知道薛父不想见他。二姐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便先离开了。他站在门口，轻轻地叫：“爸爸。”
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尽管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但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失落，他在书房外面站了很久，也没有等到薛父的一句话，只能苦笑着离开。
崇明下楼的时候，薛年的二姐正坐在廊下摘茄子蒂。崇明朝她点点头，她笑着问，“真不好意思，家里办丧事，招待不周，。”
崇明摇头，“是我打扰了。”
二姐伸手抿抿了头发，那动作说不出的优美好看，不经意地问起，“我看你年纪还小，怎么跟薛年认识的？”
崇明的手指捏着裤缝，有些含糊地嗯了一声。
二姐抬眼看了他一眼，宽容地笑笑，“薛年在灵堂给丽姐折元宝，你若是无聊了，可以过去找他。”
“谢谢。”
崇明到灵堂的时候，灵堂里只有薛年一个人。他坐在原本他大嫂坐的地方，低着头用锡箔折元宝，小桌子上已经有不少折好的元宝。崇明走过去，坐到他左手边，看着他好看的手指折出一只灵巧的元宝，忍不住拿起一只来看，“这个要干什么用的？”
“烧给丽姐用的。”
“要多少？”
“越多越好。”
“哦。”
崇明拿了一张锡箔，学着薛年的样子慢慢地折起来。薛年看他折得认真的样子，原本在薛父那边受到冷待而抑郁苦涩的心微微暖了一点。
“丽姐若收到你烧给他的元宝，一定很开心，她生前最喜欢小孩，待我们就像自己的孩子。”
崇明将折好的一只放到一边与薛年的对比了一下，“有点丑。”
薛年忍不住笑了一下，“丽姐不会嫌弃的，折元宝还是她教我的呢，慢慢就好了。”
崇明又拿了一张锡箔，慢慢地折起来，“我以为丽姐应该是像你姐姐那样的。”
薛年抬头看了眼遗像上精神矍铄的老人，“丽姐只是她的名字，其实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只是家里人都这么叫她，我也就跟着叫。这个家里面，对我最好的就是她了——”
崇明看到薛年眉眼间的伤痛黯然，低下头折元宝，什么也没问。
中午吃饭只有薛年、崇明，以及薛年的二姐和大嫂，薛父没下来，也没有看到薛年的母亲。下午，薛年和崇明一直待在灵堂给丽姐折元宝，来吊唁的人不多，都是她的一些老姐妹，从前在附近人家做保姆，同她在买菜的时候遇到，聊会儿天，时间长了，情谊也就结下了。她没有家人，听说嫁过人，只是丈夫待她不好，好赌，又要打她，原本还有个女儿，三岁那年高热没了，她就从夫家跑了出来，做过几家的保姆，后来到了薛家做事，就再没有回去过。她人实诚，勤恳，对东家尽心尽力，把薛家的孩子她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时间长了，薛家人也把她当自家人了。
晚上崇明终于见到薛年的母亲，他母亲已经六十多岁，是个娇小寡言的妇人，对几个子女看起来都不太亲近的样子。薛年的大哥是个已届中年的男子，有着岁月赋予给他的沉稳内敛，穿着白色的对襟唐装，一举一动都从容不迫的，身上萦绕着一股药香。四哥在政府做事，长得最像薛母，眉头习惯性地蹙着，看起来脾气有点暴躁。
晚餐比中午丰盛精致很多，薛父依旧没下来用餐，餐桌上只闻杯盘相撞轻微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大哥夹了一筷子刀豆到薛年的碗里，打破了一桌的沉默——
“爸爸现在年纪大了，宝芝堂我一个人打理起来有些吃力。你现在既然回来了，就过来帮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