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到处都是死亡。
陈西华想要看的就是处在这样一个背景下的少年兵该有的所作所为。
没有特定的表演题目,看似宽松,实则难度更大。
穆潇慢慢地走到桌子旁边,又回头看看陈西华,依旧没有表情,眼神无辜柔软,旁边的工作人员刚想开口提示,他已经转回头,目光落到枪械上,两秒之后,他的手指落到枪械部件上,几乎就在那么一瞬间,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转动起来,手上的动作快速得令人眼花缭乱,在工作人员吃惊的表情中,迅速地将突击步枪完美地组装完成,挎上自己的肩,转身,端起枪,毫不拖泥带水地扣下扳机——
这变故太迅速,在场的人无不骇了一大跳,本能地拿手挡在眼前,人往后仰,只有陈西华目光灼灼,丝毫不让开,枪管正对着他的脸,他清晰的看到少年的眼睛,没有热血,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像一潭死水,这是一个战争机器。
就这样对峙几秒之后,陈西华的心情平复下来,点了下头,“可以了。”
少年依旧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才缓慢地放下突击步枪,又变回那个刚进门时对任何事情都不敢兴趣,没有丝毫人气的木偶。
穆潇出去了,陈西华导演点燃了香烟,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焦虑了一个月的心慢慢放下了,紧绷的嘴角有了点笑意,副导演看着说:“还剩最后一个,今天也忙了一上午了,中午在宴香楼定了餐,下午陈导好好休息一下,这段时间实在太辛苦了。”
旁边有人附和,“宴香楼的龙虾做得很不错,陈导一定要尝尝。”
房间里的气氛松懈下来,说说笑笑地谈论着接下来的安排,在他们心里,陈西华刚才的反应就是已经确定了人选,也是,这么多试镜者里,穆潇的给人的印象是最深刻的,即使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但那种被战争摧毁了一个孩子该有的喜怒哀乐,沦为一个战争机器的悲哀与无声的抗议已经明明白白地传达给了在场的各位,。
电影这回事,不是一定要靠演员的嘴告诉观众什么大道理,只是需要观众感受,引发思考。因此那些打断独白过于煽情的表演反而流于下乘。
他们也不相信,还有人的表演能比穆潇更出色,或者并驾齐驱。
崇明就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走进房间的——
陈西华导演抽着烟没说话,副导演随手翻了下手中的试镜者的名单,只简单地说了句:“开始吧,这里的道具随你用,三分钟。”
崇明的身上穿着工作人员给他准备的一套没有明显标志旧军服,对他来说,有点大,用皮带扎进了,更衬得少年的单薄,他将纽扣扣得一丝不苟,仿佛要将自己包裹在一个宛若母亲羊水的安全地带,他跳上一边的桌子,两手端着枪,哒哒哒地朝着虚拟的敌人射击,将一条又一条的人命送出人间,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开心的,癫狂的开心,像一个孩子玩一个好玩的游戏,天真而残忍——
原本意兴阑珊的人慢慢地直起身,两只眼睛不由自主地被他脸上的表情吸引,生理不适,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和恶心。
然后,敌人全部倒下了,他抱着枪跳下桌子,他似乎有些不高兴,低着头一边啃着手指,一边慢慢地巡视着倒在他枪口下的尸体,像一个孩子检视自己的战利品,偶尔他会停下来,似乎碰到了有哪个死在他手下的人让他觉得有趣,他咬着手指发出嗤嗤的笑声,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又或者,他会忽然端起枪,朝着尸体的眼睛瞄准,砰,脑花四溅,像烟花炸开,于是他快乐地大叫。
这是一个恶魔,一个变态,一个被战争彻底摧毁了的疯子。
就在陈西华想喊停的时候,少年的身子忽然颤了一下,他被击中了,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前面看,想要看清楚到底是谁打中了他,他想去摸摸伤口,抬了抬手,但身体很沉,眼皮很沉,他仰面倒下了,在座的人的心似乎也跟着轰然而落。
少年的眼睛还睁着,他似乎感觉不到疼,脸上的表情褪去了那种令人颤栗的残忍,只剩下赤子般的天真,他看着蓝的天空,看着,脸上的表情让他觉得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可能是曾经宁静美丽的村庄,粗壮唠叨的妇人,咯咯叫的母鸡,他嘴唇颤了颤,一声模糊的呢喃溢出唇角——
“妈妈……”
整个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每个人似乎都憋着气。良久,陈西华导演轻轻地磕掉烟灰,其他人也慢慢地从那种震撼中脱离出来,但谁都没说话。崇明从地上爬起来,将步枪放回桌子,转身正对上陈西华导演的目光,他看着他,蹙着眉头,抽着烟,似乎有什么烦心事紧紧缠绕着他,而这烦心事跟崇明有关。
副导演看陈西华一直没有开口,于是打破沉默,对崇明道:“你可以回去了,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崇明微微颔首,转身出了房间。
“这个是谁?”崇明一出去,就立刻有人问出口,副导演翻了下试镜者的名单,接口,“崇明,额外插、进来的——”
“没听说过呀,以前演过戏没有?”
“没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