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数米看着,他的身上却笼着说不出的忧郁,但眼神却带着极诡异的神采,他沉默地看着我,看似平静。然而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放声大笑,笑得甚至有些歇斯底里,难以停歇,然后终于以手撑地,爬起了身,再缓步走到我的面前。
我平静地看着他,等待着。
他依然笑着,然而这笑再也达不到眼底:“付且贵?付且贵!你可还记得我念得那段词?”
我如何会忘?“犹记红粉暖帐累,卧眙朱砂退。”我淡淡道:“太子殿下的词,付且贵不敢忘!”
“不敢忘!”他冷笑,然后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毫不费力便撂起我的衣袖,让我的胳膊白白净净地展露在月光之下。他盯着我的胳膊,眼带阴鸷,却又有几分痛楚:“是不能忘吧?若你真是付且贵,便告诉我,是谁,为你解了这粒朱砂痣?”
“无论殿下信与不信,慕容安然已死。至于这粒从未见过的朱砂痣,对于付且贵,根本毫无意义。往事已矣,殿下何不放了它去?”我任由他抓着我的胳膊,忍着几乎折断的痛苦,平静道。
“你说得倒是容易!”他冷笑:“往事?何谓往事?只要你活着一日就成不了往事!我不能放,三皇弟不会放,便是父皇也不肯放,慕容安然如何能成为往事?”
“殿下错了,在皇上心中,这世间早已没有慕容安然,只得一个著作郎的候补……付且贵罢了。”
子荫大笑,盯着我的眼神好似在说我是个绝顶的笑话:“难道你会比我这个做儿子的更懂父皇的心思?你该不会以为父皇为了你这个硕果仅存的慕容姓大发慈悲了吧?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若非他的两个儿子死盯着你不放,他早就省事,了结你!”
“殿下说的不错。”我坦然承认:“无论是付且贵还是慕容安然,是生是死都无关紧要。但殿下又怎知皇上不是为了舔犊之情,有心为二位殿下指了路,平了事端?这天下仍是皇上的天下,殿下便是再不喜,也不能搅了皇上的局!”
他的神色随着我的言论变了又变,讶然愤怒仇恨一一闪过,最后只剩下无比的残忍和凶狠,他用力拧住我的下巴,然后占着身高的优势,逼迫我由下向上地望着他:“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利索了!要我放过慕容安然,不难!只要将你手中的东西给了我就成!从此以后,我们路归路,桥归桥!就算眼看着你死在宗正青晚的手上,我也绝不再多管一分一毫!”
“敢问殿下所言何物?付且贵若能找到,自当呈了来!”
“哈哈哈!”我的话刚说完,他又开始疯了似地大笑,笑得那张俊颜甚至有些扭曲,他手下的力道也随之愈来愈重,我的右手和下颌几乎要被他捏得碎了。眼见我再也受不住,他猛然收住了笑,低下了头,恶狠狠地咬上我的唇。
他终于放开了我,收敛了癫狂的气息,冷眼对上我平静的面孔,他的脸上重又换上邪肆的笑容,语气恢复平日里的猖狂:“我要什么,天底下还有比你更清楚的人么?你既要装,我便让你装到底!你急着要宗正青晚的心,我却不着急要那东西!你好生想着,实在想不起来也不打紧,只是我一日得不到它,你便休想轻轻巧巧做你的付且贵!”
我抬袖轻轻抹了抹唇,带着故意地嘲讽和疏离,然后平静地向他施礼:“殿下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既如此,付且贵便先告辞了!殿下要的东西,倘若付且贵有幸找到,自当送来,还望殿下记着今日之言!”
我刻意放缓了步子,不急不缓地往回走,目光偶尔间会在花间停驻。我慢慢地走着,意志坚定,心中的慌乱绝不可让他看出一分一毫!他终于捅破了这层窗纸,而我也断不能让!
“朝露昙花,咫尺天涯,人道是黄河十曲,毕竟东流去。八千年玉老,一夜枯荣,问苍天此生何必?此生何必!”
身后的夜风带来子荫散漫的吟唱,隐隐约约,飘飘散散,竟带着几分哀伤。我不曾停步,只抬眼看了看夜空。九万里苍穹,御风弄影,谁人与共?谁人与共!
早餐是最传统的米饼豆浆油条,萍儿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昨夜的担忧。
正说着,萍儿忽然给我使了使眼色,我微转了头,就看见司徒盛穿着极旧的书生套衫站在旁侧,两粒豆子小眼正垂涎地盯着我们桌上的东西。瞧他那模样我险些笑了出来,这人好歹也是出入金銮殿的,怎么总是这般猥琐?
“司徒大人!”我随手倒了一杯豆浆,客气道:“若是不嫌弃,便同我们一道吃吧!”
他不说话,却一屁股坐了下来,毫不客气地抓了米饼裹油条。他吃得飞快,三两口搞定,又迅速灌了一杯豆浆,然后歇口气咂咂嘴,不甚客气地对我道:“又不是女的,吃这么慢干嘛?快点,馆里一堆事等你做呢!”
萍儿气得狠瞪他两眼,我赶紧使了眼色让她莫做声,自己则装作没听到,也不管他在旁边急得跳脚,慢悠悠地吃完了东西,笑道:“司徒大人今日不用早朝?”
“今日上官颖当值!”他言简意赅催我道:“还不快些!若非吃了你的东西,我才不愿教你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