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以沫几十年的刘嫂，也没太多的交流，此刻正躺在一张虎皮大椅上，别有雅兴的呆在茅屋前竹林下，抽着自制烟斗自被烟叶，兴许是呛到了，咳嗽一声。
张扶云很安静的坐在老爷子旁边，要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让他敬佩，肯定是有的，至少眼前大椅上穿着破大袄的老头，就是其中一个。
“壮实了不少。”
刘老头抽一口眼，眯着眼睛，接着微弱的月光和室内浅淡的灯火，朝着张扶云裂开嘴，然后认真打量，“今年回来太迟了，可有些不像话。再恨家里人，总归有些人值得前怪不是。再说了，你奶奶岁数那么大，让她等一天，不怕雷劈？”
脚底下三只大黄狗，似乎有人性一样，抬头看了张扶云一眼，分明带着一种不屑。
“你托人带来的烟叶还不错，就是有点呛。”见张扶云没说话，老爷子自顾一笑，晃了晃手里烟斗，“老了，也就懒得自己动手去采喽。”
“下次我多弄点。”
张扶云难得开口，替刘老爷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衫，寒暄几句，打算离开，刘老爷子似乎叹了口，“你老子也挺不容易，这些年啊，身体都快不如我这个老头子喽。”
张扶云脚步有轻微的停顿，“总会有人要替他抗。”
老爷子目送张扶云离开，似乎又笑了笑。张家的家事，他从来不会多嘴一句，哪怕这个从小手把手教出把式的孩子。他不由得想到了一个人，那个明明是地主儿子，却完全把自己当佃户的家伙，总是喜欢离家出走，最后还救了自己这个糟老头一命的家伙。
时间啊，总是不等人。当年一起上山打猎的虎皮还在，可惜那老家伙走的早哦，要不然和自己这个糟老头子，每天杀几局，再一起遛遛狗种种地，不也挺潇洒？
张扶云肯定不会住在复古到明朝的建筑物里，也没有胆量敢在黑灯瞎火的茅屋里多住，他的房间在只有三层的别墅内，而且是最顶层，顶层唯一的阁楼。
没有人知道，张扶云为什么喜欢住在那个有些狭小的阁楼，估计连老佛爷都不清楚。更没有人知道张扶云在某一段时间，经常喜欢一个人静静的靠在钢化玻璃上，对着大门口那棵有些年头的老槐树发呆。
房间依旧一尘不染，一排书架和一张床，也就只有那个书桌上放着的几样小饰品惹人注意。张扶云习惯性的坐在床上，三楼上，刚好可以看得到那颗有些秃顶的老树，看着更远处的山脚下，道道绚丽的焰火，在绽放最美的那一刹那后消失。
他有些失神，并没有注意到张斗金进来了，不声不响的坐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看着自己的儿子，有一丝失神。
“等了一天，你不累？”
代表着跨入新一年的钟声响了，张扶云也回过神，有些奇怪张斗金为什么会来。张斗金讪讪一笑，完全没有外界传闻那样的冷血无情，这个时候，倒像有些做错事的小孩，带着一丝惊恐不安，说没打扰你吧？我这不是刚好看你屋内灯亮着，就过来看一看。
咱爷俩，也是有段时间没聊了。
“聊什么？”
张扶云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也不是那种受到刺激就厌倦俗世的愤青，只是有些不习惯张斗金的讪讪神色。
是啊，聊什么。张斗金自己也似乎嘀咕了一句，他对这个变得有些沉默的儿子，有深深的愧疚和歉意。这些年也一直在尝试补偿什么，可似乎没一件是张扶云喜欢的。他知道张扶云很多时候，在躲避什么，但从没解释过，哪怕面对人人敬畏的老母亲，他也没有太多的解释。
他从来不是一个按照规矩出牌的人，只是在这座大宅之中，才表现出应有的规矩。在外人哪怕是亲近的朋友眼中，一直是一个雷厉风行带着笑意的老人，却没人敢去怀疑老人老了。
“这些年，确实挺辛苦。”张斗金也不知道究竟是自言自语，还是对着张扶云，“总归姓张，家大业大，我这个肩膀啊，这些年也有些酸痛。张家的担子，必须是张家人挑。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些的，可我还是得唠叨不是？那边事情多，估摸着明早就得走。”
五十岁的张斗金似乎真的老了，和一般老人一样，话多了起来。
张扶云难得的认真听，老人缓缓起身，走出房门，突然身子一颤，听到了一句破天荒的话：新年快乐。
他有些不可置信回头看了一眼，张扶云只是嘴角一翘，“我说，新年快乐。”
每年的初一，张扶云从来不出那个阁楼房，这一点似乎十年前就开始，张家的亲戚，多多少少都能够猜到，这个性子突然变得沉默的少年，究竟为什么不出门。但这一天的清晨，早起的人很意外的发现，张扶云居然起来的很早，还主动的和那个有些老的老人一起吃了早餐，亲自送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