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而下滑到鼻梁两侧,他便下意识腾了一只手推它上去,可一会儿它又滑下来,仿佛这眼镜有意不听使唤似的。另一位非常重要的角色是副场长李长水,他神色黯然而幽郁,依旧用胳膊肘夹着上次赴麻阳取乔保森与葛藤时带的那个橘红色公文包,他负责分发选票,然后和石柑一起验票计票。现场引人注目的这五位都是站立着的,而不值一提但不提又不符合事实的一位同样站立于现场入口处,为一条彪形壮汉,穿着崭新而笔挺的警服,腰背后胀鼓鼓地别了支手枪,双目呆滞无光,神色严峻近乎刻毒,那人便是驻场民警符刍荛。乔保森安排他专门维持会场秩序,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乔保森衣着随便,一件高领子深栗色夹克衫,敞了襟口,露出里面昴贵的进口湖蓝色衬衫,衣襟居然绞着一条绯红领带。
“同志们,现在正式开会。首先介绍一下……”
乔保森分别介绍亲临现场的二位州、县领导,再言归正传,切入正题——“考虑到名额限于两名。场党组和州局党委通过调研,决定从三位报名者当中选两位候选人,一位是第八工区组长欧阳松同志,另一位是场办干事葛藤。竞选职位是国营军停界林场办公室主任,谨请大家踊跃投票,选好俺们场的场办主任。”
知情者心中有数,那位被排挤出局的报名人就是符刍荛。此前乔保森已当面直言,告诉他年龄早不符合参选条件,符闷闷不作声,到底倔驴也似性格,背着乔保森到李长水那儿报了大名,他的出局让人啼笑皆非。
候选人亮相乃必经选举程序。欧阳松本应在先,因为乔保森先提其名,但葛藤这卵人猴急,三脚并一步,抢先下了去,站在办公桌前朝人们深鞠躬,临走时频频抱拳拱手,但没什么人鼓掌。等到欧阳松站起身,他并未走上前台,而是立在一堆杉原木顶,边挥手边环顾,招来群众竞相鼓掌喝彩。乔保森被这种一边倒的场合所惊骇,身子后退,一下子撞在章时莠身上,章往后趔趄,差一点摔倒于地,所幸那个大腹便便的副部长一把拉稳了他。乔保森听胖子牢骚道:“速战速决,总而言之做做样子。”
“发票开始”乔保森当机立断,对李长水吆喝,言语中不乏些许焦虑。
李长水不能延误分秒,立即自公文包内把出选票,张张分发与人。那些职工知道在演戏,都明白场办主任早定了葛藤,也怀藏游戏的心理,刻意捉弄场领导,皆纷纷如鸟兽散状躲开李长水,坐到远远的木堆角角,害苦年近六旬的李长水发了将近半个小时的选票。此时太阳老高,云雾遁散,天蓝得像块干净的抹布。会场嘈杂不堪,写的写,画的画,借的借,丢的丢,说的说,骂的骂,吵的吵,叫的叫,打的打,闹的闹,一时不可开交,场面绝似赶集。
乔保森预感有人在暗中故意捣蛋,双手撑腰吼道:“写了钩画了圈就投进箱子,自觉主动,不许浪费。”
更有好事者,乘石柑木讷不备,脚底使绊将地弄倒,纸箱子像泄气的皮球被他的身体压瘪,已不成模样。他的狼狈惹来各种形形色色的怪笑。石柑近视眼,倒地时眼镜离身而去,自个儿如何找得着?在地下摸来摸去怪可怜的,有年长的职工捡拾了眼镜递给他。这时候,也许感到羞辱交加,年轻人戴好眼镜,解了绳索,管它狗屁选举,一气之下离开会场……
乔保森幻想一个圆满结局,试图力挽狂谰,劝各位保持冷静,舞着双手道:“请你们遵守会场秩序,不可喧哗,肃静——肃静。”
关键时刻乔保森忽然想到了符刍荛,他尽目力搜寻那条大汉,结果大失所望。他十分沮丧,汗流浃背,他的进口衬衫大概叫汗水浸得不像样了。他搞不懂自己亲手栽培的符刍荛竟然会当众溜之大吉。石柑一介书生尚可令他接受其负气行为,但对符的不负责任,不管故意与否,他都不能原谅。
“肃静,请大家,冷静一下”乔保森声嘶力竭。
人群渐渐松动,好像细胞分裂有形而无迹可循。人愈来愈少,一部分早就离开了贮木场。山包上的金桂目睹山下一切,慌忙捡起那个线球,塞进衣口袋,迫不急待地往回路赶。
人群中,一个平头中年汉子大声疾呼:“婊子选举。”
又冒出附和的声音:“选筒卵……”
乔保森见大势已定,挽回面子道:“散会。”
宣布散会,大伙儿一哄而散,乔保森他们四人便孤伶地鹤立寥阔的贮木场中间,各自呷然不语。乔保森皱巴着脸,酸溜溜地好不容易抖出一句话,那话像是针对李长水说的:“老李,叫车送二位领导下山,俺们到县城歹酒去。”
闹剧过后,欧阳松像一粒尘埃落进了自个家中。他堂客金桂端端正正坐在堂屋正中一条靠椅里,双手十指交叉合于腿间。她在家等他几乎半个多小时了,儿子雪涛正俯在饭桌旁扒着饭呢。见他回了家,女人小心地问道:“吃夜饭吧,我提前帮你做了钵排骨汤。”
欧阳松心头一热,百感交集,终归千言万语噎在嗓子眼说不出口。他女人便立起身,飞快地取了幅碗筷替他盛了饭,捧来送他,一面对儿子吩咐道:“涛涛,莫太馋铹,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