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下,齐益民老师在字里行间爬动,灯光一闪一闪。
齐益民老师又想起自己的童年,那时他有许多的梦想,梦想成为一位建筑工程师,也曾梦想成为一位文学家,可偏偏理科比文科强。现在呢,他扫了一眼带来的书,绝大部分是文学书,他突然醒悟到,他原来爱好文学,他立刻把每一秒钟都来阅读。
三个孤独的下午,齐齐益民老师老师一口气读完了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星期日,除了他,学校鬼都没一个。他望着远处的高山石头,窗前层层叠叠的坟墓,引发他对现实的强烈憎恶,突发奇想,写了几首牢骚满腹的打油诗。
悲愤诗三章
(一)
毅欲奋进求风学,坚愿勤成得优分;
叹为无人过问关,哀悲苦闷来自录。
(二)
既进校园人又振,日月勤学业不错;
只缘己戚太慥然,莫奈终成沦落人。
(三)
离别听命至崖角,道长路涸难觅泉;
天窄地狭艰振翅,慕求来日成方圆。
写到这里,齐益民老师气愤后又惬意起来,反复吟诵自己的杰作,反剪着手,来回度着八字方步,有兹有味地遐想着七步成诗的曹植那激愤壮阔的情感。他欲发满意自己了,以为离诗人的桂冠不远了。于是又全然不顾平仄韵律胡凑一首,以欣赏自己的非凡才智。
无题
秃山石径斜上天,破烂学堂落中间;
诗书为友熬孤寂,画山描水注心田。
也许,从这一次,齐益民老师有了某种启示而产生新的起点,有了些许奋搏的力量。虽然下午放学后,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但他却有他自由孤独的世界。有高山,有石头,有破烂的校舍,有胆小可爱的学生,这就是齐益民老师的全部世界。他开始有头不紊地考虑他的教学计划。他感到沾沾自喜,他想:我的知识太丰富多彩了,只要随便腾挪一点显示给他们看,他们都得呆若木鸡地听着。
哼,这简直是太简单不过了,就是照本宣科也游刃有余。晚餐后,齐益民老师游兴大发,那高耸入云的高山险峰对他产生莫大的吸引力和好奇心。
“别人花钱也来不了,只能让我独尝鳌头。”齐益民老师傻子一样沾沾自喜,像欢快的野兔向山上蹦跳而上。
路是羊肠小道,被牛羊踏得稀烂,小道被两旁的青石头夹持着,好些地方狭窄得难以二人并排走。而更多的地方是六七十度的陡坡,使得齐益民老师完全变成了一只兔子,一只上白下蓝找不到耳朵和尾巴的兔子。
齐益民老师不顾一切地奋勇而上,满头大汗。偶尔看到一栋低矮的土墙茅房,或者一个晒得黝黑的农人在田地里劳作。光着膀子,穿一条宽大得裙不像裙短裤不像短裤的布片遮着下身,用山上的棕丝儿系着,显露着无限的原始般的粗悍强壮,挥舞锄头同大自然搏斗。这是城市里的所谓文明人无法比拟和想象的。他们只会在女人面前流里流气地光着细嫩的膀子,或者显卖自己暴鼓的肌肉谋生,不敢面向骄烈的太阳,面对黄土黑山岗。齐益民老师为这样的劳动者而佩服而崇拜,像耄耋之人突返青春一样兴奋惊异,并在心中给予无限的赞美和向往。
继续往上攀登爬越。
那儿,一位小丫头背着背篓,鸟儿觅食般拾着野草,有兹有味,带着原始的野味和天真,带着出胎的痕迹,不为花衣裳所羡痴,不为电子游戏机所干扰。用勤劳的手指收拾着大地,摄取着大地献给人类最原始的有机养料,慢慢咀嚼消化进化着,并且为这感到很满意很自然。
不远处,三个赤身的牧童骑在牛背上,如同牛身上长出的高耸****,牛儿缓慢地移动,缓慢地啃着青草,跟拾草的小姑娘一样轻松自如。这使齐益民老师想起自己的童年,也在水牛背上度过的童年,和孩子们天真欢快地追跑角逐。要是牧童含支自制的笛子,那就是绝妙的景致,妙在色调的和谐,动作的默契。齐益民老师想,如有机会,他要教他们吹笛,让笛声飘荡在山谷中,让树儿为之跳舞,风儿为之和拂,星星眨眼。
“石头的世界是男子汉的世界。”齐益民老师望着满山遍野的峥嵘怪异的石头,泛着青光,望上去,黑魃魃一片,聚合成石林,堆垒成石山,蔚为壮观,一派森严。石林中稀稀散散弯曲着一些田土,田中的稻谷开始镀金低头。偶尔石缝中挺立一棵古老盘曲的松树。
齐益民老师突发奇想,要有超越自然的力量,借助神的魔力,把这座山推翻六七十度,这山就不再成其山,也成平原了,那就多好。再把世界上所有的山推平,让世界一片太平,没有高山没有深壑,没有贵溅,没有贫富,没有烦恼。他为这怪异的奇想泛起一滩幼稚的红晕。脸上飞洒豆大的汗珠,身上的衣服湿得紧贴皮肤,一阵阵疲劳袭来,心儿砰砰剧跳,但山顶的那一朵朵红云吸引着他,一种气慨鼓励着他,一种希冀招引着他,一种兴奋驱动着他。
“不到长城非好汉。”齐益民老师咬着牙关,抓紧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