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想法告诉母亲,其实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想将父亲彻底的、“合情合理”的,带走。但最终要如何,他是早就打定主意了的。
尽管我认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平时也不太讲究风俗或忌讳,但面对父亲骨灰的一部分被拿走,我心里总有些膈应。
他笑容淡了些,望着远处:“你爸,很疼你妈,你妈又是他的妻子,陪了他几十年。我要是不顾这些直接把你爸带走,未免——”他停了下,然后自嘲的笑了,“——也没什么可耻不可耻,反正干的事一样。”
“我就是一直这样对你爸的,从始至终。”他又缓缓低下头,手紧紧的端着木盒,用拇指轻轻摩擦着光滑洁白的瓶身,“我没有管过他怎么想。我只是想尽各种方法把他控制在我的范围,自我满足。
“罪魁祸首是我,然而得到那种结果的却是他……
“他是受我牵连,有什么错?
“我才是该受折磨,该去死的那个。我怎么都行……但不能是他。
“他只是,想过正常的生活而已……”
他锁着眉,低哑的声音如沙漏中缓缓漏下的沙,每一字每一句消耗着他精神上已所剩无几的的力量,但换来的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在时光流逝下越来越远,剩下无力回天的苍凉。
我望着陷在海绵中安稳沉睡着的玉瓶,白皙纯素。
——“我很想你”。
想起父亲信里的最后两句话,想起时最初粉碎的纸片。
——“那样子,也挺可怜的……”
看着在短短的几个月内白发增多、苍老不少的公公,母亲的叹息好像又在耳边回响。
然而他静静的凝视着白玉瓶的时候,唇角带着浅淡的弧度、眸中怀念与深潭般的温和,却让我能深切的感受到在他们还年轻的时候,他是如何看着父亲的。
或者说,他内心深处,一直是如何看着父亲的。
也许是他掩饰的很好,也许是我以前并不注意,但不论如何,此刻我却觉得以前他的眼中像挡着块玻璃,但再怎么通透也是挡着。而现在块玻璃彻底没了,里面的情感毫无顾忌的流露了出来,。
我犹豫的张了口,刚轻唤了声:“爸爸,你……”接着就又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问、如何去问。
公公则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有点局促,半晌才问:“你和我爸,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呵,这问题问的……关系,关系多了——好友、同学、亲家,硬要算的话还是双方子女的义父。
公公有些复杂的盯了我会儿,笑了下,反问:“你觉得是什么。”
我更尴尬了,问自己公公和自己的父亲是不是一对,全世界可能只有我一个。我甚至怀疑我会不会从最初就理解错了,也许根本就没什么。
他淡淡笑着。过了会儿,问:“你觉得你爸怎么样。”
我使劲的点了点头,不暇思索回答,他对我很好。
“对你妈呢。”他又问。
我想了想,回答:“还行,他挺能忍的。”突然想起父亲“病”的时候,便犹豫道,“以前状态不太好那会儿,好像有些怕我妈……我不清楚,可能不是吧,但我这么觉得。”
他神色黯了些,嗯了声,像是明白了什么,接着又很快恢复了,说:“你爸是个认真负责的正经人,一直都是。你要想听,我可以告诉你,但我不想你因此就改变对他的看法。你要是没法保证这点,就别再问了。”
他会这么说顿时让我感到事情似乎并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我顿时也有些像母亲一样,害怕发现一件天大的把我瞒了半辈子的事。
……有时活在真相中并没有一直被骗来得那么好。
父亲,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我控制不住的往尽可能坏的方向想:杀人、放火、小偷、瘾君子……?
可能看出我的动摇,他勾了下唇角,转过头,又看了眼白玉瓶,然后默默合上了木盒,不再看我。
我看着,感觉却像被扇了一巴掌。
——因为我对父亲的不信任。
我看得出来,公公为父亲有我这样的女儿而感到失望和不值。
无声的讽刺。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无论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但他对我很好。这作为“父亲”,已经足够了。
“没事,我能忍着。”
我盯着公公,平静的给了回复。
“男的出轨,这种事你怎么看。”
他笑着问。
我愣了下,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种问题。想了半天,回答:“拈花惹草的本性吧……不过最反感的是不顾家庭、抛妻弃子的那种。”
他嗯了声,说:“那挺像我的。”
我顿时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可能是看出了我的尴尬,不再拿这说事。注视着木盒,笑容缓和了些,静了会儿,说:
“我和你爸……是床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