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沦陷,情难自己。
别看杨小蛮在脂粉勾栏间混得如鱼得水,王翀却知道,她其实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栖凤阁的人都知道,王先生是阁主大人的私物。
虽然她一直顺从着先生,保护着先生,甚至整日围绕着先生转,但其实她一直在做的事,从本质来说,都是在试图“驯服”然后“圈养”先生,而先生也由着他“驯服”、由着他“圈养”……
但今日这般情形,毕竟意义大不相同……
杨小蛮的兴致被耗了个干净。
她不喜欢别人推拒自家的示好,无论是什么事情上,都是如此。
更何况,这种事情,还是你情我愿来得最好,不然,就好似自家倒贴人家还不要一般。
“先生松手,我累了。”
杨小蛮拍拍王翀箍住她的手臂,王翀见少女眼底的情欲褪了个干净,只剩往常那种笑意和不可猜度,于是他缓缓松开手,杨小蛮便撑身站了起来。
王翀松了口气,开始慢慢穿上衣服,系好束带。
杨小蛮恨恨地披上外袍,走出去几步,还是不甘心地回了头,愤愤道:“先生,你的清白有这么重要吗?还是说,其实你是黄花大闺女?清白大过天?弄得好像我逼良为娼一般!”
说罢怒气冲冲地跑走了,一路牵连无辜,催花踩草。
只余一直苦苦压抑着情欲的王翀,一人在水台上轻轻叹息。
走出园子,杨小蛮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她脸上的夸张的怒气变成了意味不明的浅笑,轻声自语道:“先生,再见了。”
回到房间杨小蛮收拾了行李细软,又写了几份信分别封好,然后,从床边的柜子里取出一把被罗绮层层包裹的长条形物什,一层、一层拆下这些绫罗绮缎。
最后展现在杨小蛮面前的,是一把漆黑的大伞。
这伞很重,黑色油纸,铁骨伞架。
杨小蛮的眼神变得柔软起来,面上卸下了那种讨人喜欢的笑,只剩浅浅的安谧与珍重。
她抚摸着这把伞,就像一个少女抚摸情郎的面庞。
眷眷不舍的摸了一阵子后,杨小蛮义无反顾地把这伞绑在了自己背上,拿上行李,不走门,却从窗口直接跃出……
……
一匹劲瘦的白马,撒开蹄子,如一条白练般冲出了余城。
那白马之上,一个头戴斗笠身背黑伞的白衣少女稳稳地坐着,细观身形,正是之前还在栖凤阁的杨小蛮。疾驰的道路前方,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等驶到离这人影不远处时,才看清这是一个幕篱遮面的青衣男子。
这男子立在道旁,似在等人。
杨小蛮勒马放缓速度,从这人身侧驶过,突然被叫住:“小蛮!”
勒住缰绳停下来,杨小蛮略停了一息,而后含笑道:“无常……”
“叫我云意。”男子打断他的话。
杨小蛮向来从善如流,她点点头,毫不在意地改口道:“好吧,云意。”
“说点什么。”
“好啊,你想听什么?”
“随你。”
“那好——云意你的数次救命之恩,以及一直的从旁协助,在下感激不尽。虽然不清楚你的来路,也不晓得你有什么目的,但恩情就是恩情。等我办完了这桩事,再来偿还你的大恩罢。”
说着杨小蛮又停了一息,方继续道:“我名下的产业,俱已划到先生名下,你若看得上,愿意拿去,我已给先生留了信,他可以随时转给你。就此别过,后会……期。”
语罢,杨小蛮在马上像男儿一般朝这男子抱拳一礼,再不迟疑,挥鞭疾驰而去。
道旁这男子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白衣少女,连人带马一同奔向远方……
那道身影犹如天地间的一只蜉蝣。
越飞越远,直到完全融入这人世熔炉。
这人只是注视着,他什么也没法说,什么也不愿想。
慢慢的眼眶里就有种又暖又痒的感觉升上来。
像倒入青瓷杯里的酒,越来越多,就要越过容纳界限而满满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