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余城第一的大勾栏,接客的可不是姑娘,而是一帮年轻公子们。
说起这个,那就得提一提岱国早些年的一道朝廷禁令了。
这诏令禁止有功名者宿娼,违者褫革,永不录用,便是寻常白丁百姓去了,那也是得要罚银子的。娼,自然就是指娼妓了;娼妓,也自然就是指女人了。既如此,朝廷的诏令自然只有对的,没有错的,不过,却也架不住人总有找乐子的需要呀!况且,现而今风气开放,女子地位极高,便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夫人出来寻些开心,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况且,从古至今哪有不让人找乐子的事啊?于是乎,水路不通,那还有旱路嘛!
古来称狎戏女子为水路,这狎戏男子,自然就是旱路了。
既然不让宿娼,那好嘛,就改作听戏——正所谓,妓者,女也。戏阁子里清一色全是男子,那可不就没与朝廷的政策相冲突了么?现而今,风月场上吟诗作画、陪酒唱曲全都是这帮公子们,所以勾栏瓦舍一行,还是照样兴盛。
这便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倘若有人说,男人不一样是卖么?
这话要是叫栖凤阁的阁主听见了,她可不乐意了。
这位总是男装示人的年轻阁主,最不喜欢的就是,旁人把她称作老鸨子。
她总是说,“能入咱这栖凤阁的,那可都是些才貌双绝、德艺双馨的翩翩妙公子。与那些个涂脂抹粉、街头拉客的娼妓们自是有些不同的。虽说,做这一行难免有些不甚干净的勾当,但来咱们这儿玩乐的,那可都是些头脸人物。阁中的大多数收入,也多是来自公子们的弹琴作诗、吟曲唱戏。不管怎么说,咱们栖凤阁,绝不是那等不入流的腌臜地方。”
瞧瞧!这话说的,何等道貌岸然!
至于听者信不信,那又是另一回事,反正,她是信了。
眼下,这位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话也说得滴水不漏的年轻阁主,正从腰间摸出一粒骰子,百无聊赖地抛着玩,咕哝道:“真麻烦,先生布置的两篇策论还没写。”她转头看向自己身后跟着的碧衣丫鬟,说道:“不如我就直接回院子,绿沼,你给我送点吃的来好了。”
绿沼在旁边陪着笑:“小姐英明。”
“啧,我个开勾栏的写什么策论啊!虽说这年头女子也能入仕,但还真指望我去安邦定国?倒不如摸几局牌九来得实在,哎……不行,我还是得去看看先生。”
“小姐英明。”
“可是好烦啊!没写策论先生一定会不高兴,还是不去了吧!”
“小姐英明。”
“真是,你说来说去就会这句,烦不烦啊?”男装少女瞪着绿沼。
绿沼唯唯诺诺道:“是、是……奴婢不会说话。”
“小姐,已经到饭点了,王先生大约……”
绿沼话还没说完,男装少女已经飞快地冲向大厅。
她如同一只全身滚雪的野兔子般窜进大厅,咕噜咕噜滚到饭桌前,却没敢如往常一样坐到王先生旁边的椅子上。
吃饭时,女装少年一脸悲悲戚戚的神情,让一桌子的公子们都不知所以然,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公子……你还好吧?”
栖凤阁的公子们,能在红头牌子上有名儿的,都叫“某某公子”。
比如紫帆公子、丹菱公子,又或是映琴公子、南霜公子……之类的。
但,被单独称呼“公子”二字的,只有这眼前这白衣如雪的男装少女——或者称她为“阁主”更合适。
“一年总有个三百六十多天,公子觉得不痛快的。”
开口的人连吃饭都戴着半边面具,教人看不清面目。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栖凤阁的头牌清倌,云意公子。
男装少女一挑眉,朝云意公子飞过去一个十足找事的媚眼儿,云意公子戴着面具看不出表情,只是好似漫不经心一般,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悠闲地用这书扇起风来。
好,你赢了。
看着云意的举动,男装少女垂下眼帘,悲愤地大口扒饭,几口之后赫然发现饭碗已空,扒无可扒,半晌后她小声哼哼起来:“先生,我肚子不舒服……”
隔着云意公子,教诸位公子诗书琴画的西席先生王翀眨了眨眼,望向白衣少年,柔和的脸上喜怒难辨,男装少女面上全然是委屈的娇憨表情,浅色的眸子盈亮盈亮,教人心情不由自主地愉悦起来,王翀忍住笑,面色却软下来了:“那今天的策论就先欠着罢,你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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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花局”:勾栏瓦舍的具体服务方式,不外上门和坐等两种。
上门的需要“做花局”,或称“叫条子”。
坐等则规矩较多,比如初次来勾栏要“点花茶”,清朝以后叫“打茶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