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电信为“企”,政企已经分开。但是撒切尔似乎不太相信翻一块牌子就可以解决问题。1984年,英国通过方案,确定由专家、业界代表和消费者代表组成的,独立于官方的英国电信管理办公室作为全英电信的最高监管机构。
但此时的英国电信,等于还是一个中国人讲的“行政性翻牌公司”,名称虽然改了,但所有权和经营方式统统未改,还是一副官脾气。据当年在DTI执行撒切尔电信改革方案的所罗门先生告诉我,1983年英国政府决定再设立一家电信公司来与英国电信竞争时,英国电信的那些“前辈”们认为撒切尔夫人简直是疯了。他们的论据是,英国只有不到6000万人口,一个英国电信就足可以供应全国电信的需要,何必要学“山姆大叔”美国的坏样子,要在电信业内另立山头,搞什么竞争呢?
让英国电信感到背气的,是此时的英国保守党政府由“铁娘子”领导,就是不听这一套。撒切尔政府为英国电信业开出的药方,就是本文开头提到,开放市场竞争和国有电信公司的民营化。回到费森先生的问题,出售和开放“双管齐下”,究竟难在何处呢?
难就难在政府的这两个政策目标彼此冲突。你想想,政府出售国有公司股份的时候,何尝就不想卖个好价钱?如果英国电信是独家垄断全英电信的公司,其股权在市场上该有多么好卖!而如果我们知道当时的英国政府正在大幅度减低税收,我们就不难推断他们的财政是多么需要增加非税收收入。但是撒切尔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居然一边要卖英国电信的股份,一边又立法造出一个英国电信的竞争者。难道她就不能稍微聪明一点,先把独家垄断的英国电信在市场上卖它个好价钱,然后再搞什么劳什子的“开放市场”?
让英国电信官僚化的前辈当时觉得不可思议的撒切尔之举,到了“铁娘子”下台以后,才算有了一个比较权威的谜底:撒切尔原来有她自己相信的经济学。在回忆录里,这位前首相写道:“从长远看,是影响经济结构的微观经济变化—如放松管制—而不是宏观经济操纵在决定提供的工作数量。”有趣的是,上述理念不是来自牛津大学为青年玛格丽特安排的化学系课程,而是直接来自她从小在格兰瑟姆小镇的店铺家庭的生活经验。“我看到,是因为满意的顾客才使我的父亲得以增加他雇用的人员,是国际贸易才把茶叶、咖啡、食糖和香料带给了我们店铺里的常客。”对此,撒切尔夫人似乎还不无自豪:“我比我的许多同代人在政治上占有的一大优势是,首先要从理论上说服他们有关货币主义、自由贸易和放松管制的好处,而技术上的论证和深刻见解与我的基本本能和早年的经验如此吻合,因此,我很容易就被说服了—而且我的信服又有助于我去说服别人。”
现在对我来说,重要的已经不是这位老太太说了些什么了。重要的是,20世纪80年代的英国电信改革成为振兴英国电信业的火车头。英国已经成为世界上电信最发达的国家之一。就单位国土面积而言,英国是各类通信电缆分布密度最高的国家。她已经成为美洲大陆和欧洲大陆的电信枢纽。当年被权威们认定的全英只要一家电信商就足够的见解,正在受到当今几百个电信商(英国已经发出了430张电信经营执照)“万物霜天竞自由”的现实的嘲笑。英国电信倒是更有价值了,这家昔日的英国电信龙头老大还是老大,占有英国电信市场的50%,只是其经济行为的含义完全不同了。英国电信已经走向世界,打入美国电信市场,并积极参与全球电信竞争。更重要的是,英国人擅长立法的本事使“英国模式”深刻地影响了全球电信格局。1997年由全世界69个国家签署的世贸组织基础电信协定,就是在英国人主持下制定并得到通过的。
最后我要交代本文使用“理念”一词的意思。“理念”不同于“信念”的地方,在于后者不必以经验为基础。但经验可能是各式各样的,并且彼此矛盾、缺乏内在的逻辑。“理念”以经验为基础,但还要以理性来推敲经验,把经验一般化。格兰瑟姆小镇上竞争的自由市场为店铺和顾客带来了福利,是个别的经验。从这样狭窄的经验中得出“放松管制能够刺激经济增长”,并相信同样适用于电信这样特别的行业,那就是理念了。英国电信业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象是,理念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行动的前导和实践的重要组成部分。从长远看,理念有着重要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