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父亲看到我突然回来,已经猜到是大事了。之后的几天,他若无其事。作为父亲,他唯一能做的反而是不问实情,因他已知。何必谈论此事让家人担忧呢?父亲从我记事起就是不爱麻烦别人的人。“约法三章”说说容易,当我进门握到他宽厚而温暖的手时,看到他慈爱的笑容时,我有几次差点没忍住落泪。
我陪父亲去做了一次复查,去拿照影检查结果时,父亲一定要跟我去。我们同时看到了检查结果,医生清楚地写着“贲门癌中期”。我看到父亲的脸上有瞬间的失望,但马上又恢复了正常。他对我说:“没关系,现在很多人得胃癌,手术后就没事儿了。你不要担心,也不要跟你妈和妹妹说。”
晚上,家人都睡了,我站在阳台上,望着家乡的黑夜。远处有一些昏暗的灯光,太原并不像北京那么繁华,10点多已经很安静了,典型的北方城市。安静之后干燥的空气让人感到漠然,一时之间,我是谁?在这里干什么?还是巨鲸的创始人忙于Google项目、四大公司谈判、音乐产业吗?是儿子?是父亲?是别人的老公?是合伙人?是老板?是总经理?是一个无助无力的人?是如悉达多太子临出家时所言“独死独生岂复有伴”?
如果没有信心,没有依靠,没有归依,没有单一角色和标准,恐怕这样的情况下你会很容易崩溃,不知如何思维,因为多个角色互相纠结矛盾。
幸亏一心在我临走前告诉我:“随时随地请求加持勇敢诚实,看到自己的怯弱、恐怖、逼迫、哀恼,急切时给师父电话。”
父亲得癌症了,要死了,这时还顾得上什么面子,什么思考?我给师父打了电话。师父先说:“把这几天近况说一下。”
我说了昨天他亲自看到复查结果时的表情和举动。
“他害怕吗?”师父问。
“我不知道。”
师父说:“往往在这时,人们感到无所依靠,还蒙着呢。身边的亲人则有几种情况。一,打压惊慌错乱,扛着,准备当‘法官’、‘正义主持者’。二,隐藏怯懦和逼迫,假装没事,准备‘切割’,对病人冷酷、漠不关心。三,有人则痛哭失声,当定受害者,同时又想做病人的‘救拔者’。病人也是一样,心里乱了,不想跟别人谈,不敢接受更多的信息,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无常生死大鬼已在他卧房门口,他无法反应,他第一个动作不是逃,不是跑,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像兔子见了蛇一样,第一个动作是停下,不敢动。
“Gary,这个时候你的领导力是最重要的,结果好不好完全看你能否讲真话,能否匍匐在地真心地对‘他’讲真话,把各种恐怖、怯懦、无力感统统讲出来,并祈求全予付,求父亲多活几年。祈求受加持,父亲和你都能进入一个更真实、善良、美好的境界;能生得好,活得好,病得好,老得好,死得好。
“Gary,我们这时候可否问问,‘他’希望我们此时扮演什么角色?